啷哩个啷

转型一总不逆,已出坑,勿念

【一总】重返斯利那加(4)

我这样的居然也能被屏蔽什么毛病【】……把可能有问题的部分换成了图片希望能发出来【】


战后全员存活设定,基本等于半架空


依然很啰嗦的一章【。虽然终于比较像一总了【。和动画有分歧【】


一段还是有点长_(:зゝ∠)_


cp:一总


食用警告:


1.严重ooc!ooc!ooc!(重要的事说三遍!)


2.私货!各种漏洞和bug!


3.段落有点长【】文笔渣还很啰嗦还有错别字_(:зゝ∠)_




4.


夜幕刚落,上行节的钟声就敲响了。


圣树公园位于城市西郊,占地极大,广阔的森林高低起伏,沿着低地与地势和缓的山冈连绵延伸。在园内北侧,在成片的低矮丘陵中间,拉克希米山突出地屹立着,它是公园的最高点,从那儿向下俯瞰,可以将园中大半的景致尽收眼底。不过,虽说如此,其实那也只是一座稍高的山坡。山坡顶部很平坦,一株古老的菩提树巍然耸立在山头,它粗大的铁灰色枝干向空中和四方延伸,树冠繁多茂盛,成群簇拥在枝头,宛如绽开一顶顶巨大的绿色花朵。从冠盖如云的枝头上垂下了青翠饱满的枝叶。那累累的枝叶密密匝匝,几乎密不透风。它如此旺盛而精力勃勃,仿佛对于这庞然大物的躯干而言竟然也成了一种臃肿而沉重的负担,将它的枝条压垮,让它们垂至地面,错综复杂地盘绕纠结,在树下形成一座根须的迷宫。这棵菩提树年龄已有千年之余,几历战火灾害而不毁。人们在当初的拉克希米高地上发现了它,在一片无机质的废墟中,周围都是因festum的虫洞造成的规整的几何学图案的空洞,只有它那粗野的、放纵的、肆意生长的树冠和枝叶,那刀削般的健壮的躯干在昭示着生命,仿佛自然如此那般故我而理所应当。当地人常视之为神树,它的从千年历史中幸存,特别是在与异类较量的殊死斗争中得以存活的那种惊人的运气,就仿佛被赋予了冥冥之中的某种特殊的使命和力量。人们心怀敬畏,在它的气根和树枝上缠满彩色的丝绳和缎带,向它祈求好运和福报。上行节的夜晚活动就围着神树,在拉克希米山上举行。树林间张灯结彩,挂满生物式照明的灯笼,温暖的金黄色光晕透过茂密的林叶,在树木的阴影间留下点点圆形的光斑。灯笼照耀着的地方,鼎沸的人声、音乐声无序地交织着。


走往拉克希米山的路上,一骑买了两只面具。博物馆的事情让他很低落,他一路闷闷不乐,总士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开解,便提出到圣树公园走走。公园里人很多,头戴圆帽、穿着传统服饰的男人、肩披金银丝线编织的色彩明艳的轻纱的妇女、许多和他们一样衣着普通的游客、依照战后兴起的潮流打扮的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人们装扮各异,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艳丽油彩,或是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面具造型多种多样,有的造型繁复华丽、装饰着羽毛和人造珠宝;有的则荒诞滑稽,不过,最受欢迎的要数以Fafner为原型的各种式样。一骑买的是Mark Sein和Mark Nicht。在路旁树丛中一处背光的无人角落,他笑吟吟地将紫色的面具递给他。面具足有另一只的一倍大,脸部是橙色的,左右好笑地插着倒三角形的尖刺(幸好没再接上电缆,否则走在路上行人都得避让三分,他想),两只紫绿相间的凹凸尖角往脑袋上方斜斜伸出,活像只横着走的大螃蟹。他一看到它那副神气十足、耀武扬威的蠢模样,就知道这是可恶的Mark Nicht。他悻悻地接过了,抓在手里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顺眼。“为什么是我戴这个?”他老大不乐意。


一骑奇怪地说:“那还是我戴么?”


“你可以买两个Mark Sein。”他耐心地建议。


“唉呀,”一骑摆摆手,“那样好麻烦的。再说这也没什么关系吧。”他说着把自己的银色面具戴上了,“喏,挺好的。”


“又不是你戴Mark Nicht啊。”他抗议道。他向来认为Mark Sein最符合他的审美,它纤秾得衷的身体躯干,造型上流畅、圆滑而不失力度的曲线,还有典雅的银白色涂装,所有的设计都彰显出一种纯洁的高贵风度,一种如同圣歌吟咏般的美妙与和谐,一种内在的精神秩序,它就像古老的故事里的年轻骑士那样,温文尔雅,朝气健美。他觉得夜空最能衬托它的美,它在月亮和星星下飞翔,优雅的银白色机身披上月光,在夜幕上划过流星般的幻影,只有在深邃的夜空中才能理解它的静谧地变幻着的光华、它的外表与内在协调一致的美。至于Mark Nicht,那就太叫人难过了。它的身上无处不体现着乱糟糟的冲突、原始的混乱和无序感,那些粗野的电缆、横冲直撞的利刃,包括那在Fafner中也过于碍眼的大个子,都让他不舒服至极。虽然Mark Nicht行动灵活,机动性极高,但就体态上而言,那庞大的两翼也显得莽撞而笨重,简直是个未开化的野人,丝毫不谙调和之美。在这个问题上,一骑常觉得他很不客观,他说他态度严苛,简直跟挑刺没什么差别。那是某一天在“乐园”里不知如何展开的争论。也许实在是因为太无聊了,战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被强制勒令休养观察,甚至连乐园的工作也不让一骑插手。在几乎逛遍了岛上每个角落之后,在一个无所事事、闲得能长出土豆的下午,他们毫无由头地讨论起了机体的外形。一骑趴在吧台上,说:“怎么看都是Nicht比较好看了,”他指责道,“总士你太挑剔了。”


他坚持己见:“我只是在陈述我的基本意见。”


“可是,Nicht的话就可以这样,”一骑说,他的两只手比划着,“好多线这样‘唰’、‘刷’的,不是很拉风吗?”


“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外型是他们以前很少注意到的问题。对于大部分驾驶员而言,终日忙于毁灭敌人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更何况它还在蚕食他们的生命呢?越驾驶它,生命流逝得就越快。恐慌攫住了双眼,他们注目着生命从身体中被逐渐耗空,越是渴望不去想它,越是不可遏制地想像新鲜的粉红色内脏如何在躯壳内硬化,又如何长出鲜艳的荧光闪闪的绿色晶体,将肌肉组织也同化为瑰丽的结晶,然后“啪”地一下,时间没有了,再也不用知觉了。总士的恐惧与别人可能不大一样,不过,对Fafner的感觉却是相同的。那时,Fafner是他们最相熟的伙伴,但也是最陌生的路人、最可怕的敌人。他们一开始就内在地与机体的融为一体,早在认识之先,战争与机体的一切就已被深深刻入记忆,它成为了他们的身体,并不断蚕食那身体中的灵魂与生命。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它的模样就越发显得模糊而难以辨认,无论使用多少次,他们都仿佛不曾知道它搭载着三倍Fenrir的能量,不知道它的雷击枪……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过于知悉了,反而对此一无所知。然而,直到某一天,仿佛天才的灵光一闪,他们终于恍然大悟,噢,原来它长得是这个样子的:白色的瘦高个、紫色的大家伙;原来除了同化与反同化的能力,它的武器装备还如此精锐,十足是人类科技的最高杰作,完全值得他们自吹自擂、炫耀夸口。


但一骑没有说错,他对Mark Nicht的讨厌的态度确实不客观。他觉得自己也无法分清楚,他是真的只因审美观念而讨厌它的造型,还是因为对它的厌恶已经扭曲了他的印象,毕竟据他调查,Mark Nicht的各种模型玩具和装饰一直颇有销售市场。这种厌恶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在他的大脑尚未对它的信息作出处理的时候,一团强烈的嫌恶感就从心底直逼到嗓子眼,他一想到要坐进它的驾驶舱,就感到作呕。时至今日,在Mark Nicht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现在,他听人提起它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厌憎都会泛上心头。有时,这感觉由于太过熟悉了,反而令他不愿意那么快把它摆脱开,而却渐渐对它有些想念起来。他如此理所应当地憎恨着他所驾驶的机体,简直不需要任何解释,更何况他的理由其实如此充分:他眼睁睁地看着它杀死了他的同伴,破坏他的岛、他的家;伤害他想保护的世界。这个诞生于憎恨中的虚无之子,它只会毁灭人们珍视的一切,为了岛屿,必须把它消灭、分解,让它不复存在!这该遭诅咒的、活生生的怪物啊!可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他又比谁都清楚地深知这些想法的虚伪和矫饰,这些的确是他的理由,却也远不仅如此。它只是一层合乎道义的、华美的外衣,将他内心的真实给深深地掩盖起来。打心底里,他知道他那浓烈得近乎无理性的憎恶出于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出自那远古时期就留在人类心中的的最古老而深沉的梦魇。它夜夜笼罩着他的心灵,每当他稍微沉浸在“人类”的身体的幻觉中时,它那双冒着熊熊的绿色鬼火的眼睛就会盯紧他的背部,迸射出嘲讽的冷光:瞧,我们俩不是一样的么。不,当然不是的,一个以“虚无”为名的存在物,它的本身就足够矛盾而可笑的了。他当然与它不是同类。他既非来自那一无所有的冰冷的世界,也不是从憎恨中出生;他的胚胎被母亲柔软的子宫内壁所包裹养育,经由那温暖的潮湿甬道,他来到这个世上,在她的满怀柔情与殷殷期盼着的目光中接受她的祝福和垂怜。他们怎么可能相同呢?然而,是的,他们是相同的。他痛恨它,就像痛恨他从其中重生的那片虚无,虽然他因此得以再次活下来。他永远无法对这虚无的起源报以单纯的感情。而且,正因为他到过它们的世界,他才更知悉它之于此世的恐怖。它否定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某种程度上而言,正是这股强大的恨意维持了他的自我,让他能以常人不可及的可怕的精神力驾驭Mark Nicht。同时,通过憎恨,他划定了“我”与它的界限。这不也正是人类保存自我的某种方式么?这不正是根植于他们这个物种的存在之源吗?从古至今,人们不是时常在自相残杀、相互憎恨着吗?他们是无法不憎恨festum的,因为如果不这样,似乎就将那惨痛的过去给忘记、给抛弃了,连自我也失去了。接触到Mark Raison的那一瞬间,这似曾相识的恨意就立刻朝他涌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这恨意曾经孕育了他的Mark Nicht,而现在又从中生出Mark Raison。在Vagrant的帮助下,它沿着无线电、卫星、网络还有光线传送至整个地球,festum源源不断地从空中、从海里、从陆地上冒出来,形状丑陋而扭曲,像一只只肥硕的巨型爬虫,撕咬着肉眼可见的世界。从前,它们如此地美丽,如同从从天而降的神祇,带着一种不问世事的纯真和冷酷,独具迷惑人心的美。但Azazel型却不是这样的,它们从一无所知进化为理解憎恨,从纯粹而平等的祝福进化为无理由的单方面报复,它们是他们全部负面的聚合物。视觉中闯入了因接触而出现的景象:他看见无数人在因之消亡,金红色的外星生物侵蚀了地表;他看见绿色的结晶坟墓开满了每个角落;所有人都在憎恨:有人死去的憎恨,故土不见的憎恨,弱小的人类对festum的无力的憎恨,驾驶员的憎恨,他对Mark Nicht的憎恨……它们在Mark Raison的体内疯狂而愤怒地叫嚣,也同时撞击着他的身体内壁,“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它们尖叫道。你们是谁呢?我们又是谁呢?这是它看到的图像吗?还是仅仅曾经、并持续地呈现在它那汇聚着人类最污浊而漆黑的仇恨的眼睛中的一系列图景?他知道Mark Raison仅仅是作为憎恨而存在的,它就是这憎恨的本身,是它的实体,它因此并不需要理由,或者说,所存在着的就是它存在的理由。因而,它甚至不能算来自它们的世界,不过是一个人类负面情绪的垃圾桶罢了。


“去吧,Mark Nicht,”他吼道,“让它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虚无之子!”


神经传来肉体同化的剧痛,晶体穿过了他的手臂,从胸腔中透出来,一定刺破了他的肺或心脏,不然不会连他都感到如此疼痛。所有的声音都在渐渐淡去,意识变得模糊。这时,他听见了一骑的痛苦的嘶叫,“总士!”他咆哮着,“总士!”


Mark Nicht毁于2151年12月27日的海神岛之战,这是官方的记载。但他知道它其实只是离开了而已。住院疗养期间,远见老师有一次向他透露说,机体原本应该与Mark Raison同时全部同化粉碎,但在最后一刻,它自主产生的虫洞保护了驾驶舱。他活了下来。

 


从树丛中走出来的时候,在拉克希米山脚下,总士差点撞到一个小孩子。他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看起来大约5、6岁,和他的两名同伴从路对面突然窜出来,相互嬉笑着跑到路的这一边,根本也不看路上行走的人群,幸好他反应快,堪堪刹住了脚步。三个小孩跑到一处人少的空地,其中一个穿着紫色上衣、戴眼镜的男孩说:“那么我就是Nicht,就这么决定了,”他叉着腰,一副指挥官的神气,“你跑输了,你要当festum!”他指着另一个胖胖的、小平头的男孩,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没错没错!”白衣服的男孩举手赞同。


“啊……”胖男孩哀叫起来,“我不要当festum……”


“不行!我们说好了的!”白衣服的男孩说,他往鼓鼓的口袋里抽了两抽,抖开一条皱巴巴的黄色丝巾,“披上这个的就是festum。”


他将丝巾揉成一团,砸到胖男孩的脑袋上。胖男孩披着那条旧旧的黄丝巾,哭丧着脸,得像只圆圆的苦瓜。


“好,接下来作战开始!”紫色衣服的男孩推了推眼镜,命令道,“Mark Sein!出击!”


白衣服的男孩大喝一声,掏出一根不知哪来的木棍,双手高举至头顶,一边喊道:“可恶的festum!看招!”紫色的衣服的男孩也摸出几根绳子,上面绑着三角形的纸板,他“呼呼”地乱甩了起来。


胖男孩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几步,似乎被绊倒了,猛地坐在地上。“讨厌,讨厌,这不公平,你们跑得都比我快……”他一把扯下头上的丝巾,向同伴们甩去。但那丝巾实在太轻了,又轻飘飘地落回他的腿上。他嚎啕大哭,“为什么我就要当festum,你们以前都不当festum!这不公平!我也要当Nicht,Nicht那么帅!”他一坐下就像不打算起身似的,哭声越发响亮,“不公平!”


两名同伴慌了神,像是被吓到了,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忙忙跑到朋友跟前。白衣服的男孩将木棍丢到一边,紫衣服的男孩也把绳子塞进裤子里,“唉呀,”白衣服的男孩不知所措地摸着头,“下一次就让你当Nicht了……”


“这次毕竟提前说好的嘛。”紫衣服的男孩帮腔道。


“下次得你们当festum!”胖男孩不依不饶。


“呃,”两个男孩都很犹豫,显然对他们来说扮演可恶的festum实在太掉面子了,必须予以重大考虑,不过,为了使当前的游戏得以进行下去,白衣服的男孩先一步拍了拍胸脯。他慷慨地说:“那就我当!”


一骑饶有兴致地旁观了一阵子。他转过头看着他,两只弯弯的眼睛中带着笑意,“我们走吧。”他说。他每次一笑,眼睛就会这样弯起来。他们走上山,坡道上有许多亲密地依偎着的情侣,他们也拉着手,有些特别兴奋,一路不停地跟陌生人打招呼。“唉,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牵着他的手说。


“啊啊……”他说。


他们的童年也在各种无关紧要、但又意义重大的游戏和事件中度过。在童年的认知里,龙宫岛只是个偏远的穷乡下,远离知名的大都市,高山和大海阻绝了它通往繁华外界的道路。居住区面朝正对向岛的海湾,只有丁点儿大,从西坡逛到东坡,有时还用不了一下午。实在是一个太荒僻的地方了,全岛只有一家杂货店,只能靠出海的渔船带回一些“外面的消息”。暴风雨的夜里,家中偶尔会碰上停电(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岛上系统当时运行还不大完善)。四面的墙壁黑黝黝的,父亲只好从破旧的木柜中翻出蜡烛来。点燃之后向下倾斜,让白色的蜡油滴在一个翻过来的红盖子上,好让蜡烛固定住。他让他端着蜡烛照明,自己则就着昏暗的烛光开始捏他那些不成形状的陶器。火苗扑扑地在眼前乱窜,夜晚没过多久,他就坚持不住了,很快困得直点头。好在父亲也是通情理的,他接过了蜡烛,赶他去睡觉。他躺在床上缩成一团,感到羞愧难当。暴雨拍打着窗户,就好像拍打在他的心灵上。家里生活这么困难,父亲每天都忙到深夜,他甚至连举蜡烛这种小事也无法帮他。长大后他才发觉这种认识的可笑,但那些暴雨的夜晚中产生的感情终究是真实的。他那时可真单纯,他居然真心觉得他们家全靠父亲的手艺维生!


不过,虽说看上去家徒四壁,他们家实际上还是颇有余裕的。而且,由于岛是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这样一个不断循环着相似生活的地方,贫富的差距似乎就没那么明显了。大家都是一样的,由于彼此熟识,每个人在对方的眼里就都有了种老实而亲切的土气,加上父母有意无意地引导,那仅剩的、家庭上或是个人上的一点点差距,也就熟视无睹地看不见了。在小伙伴中,家里开浴场的卫、开咖啡店的甲洋、开道场的咲良最值得人艳羡,他们的家都是岛上独一无二的,这就在同龄人中显得尤为不同。当然,更重要的是,大伙儿总是去他们那里玩耍,最多有时加上学校、西尾杂货铺和铃村神社。卫、咲良和甲洋于是在无形中特别得到了伙伴们的尊敬,毕竟,密谋计划种种活动时都得由他们提供机密会议召开的场地,乐趣的生杀大权于是就被他们给抓住了,谁要是不幸惹恼了他们,可能就要被逐出大伙的行列。当然,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大人们总像有干不完的活,陪伴在身边的伙伴们这时就显得尤为重要,谁也不会真的和谁发生太大的矛盾,一觉过后,原先的口角、别扭也就抛到了脑后。只有总士不需要理会这些,他是镇长的儿子,地位相当超然,因此得以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人,自然地便成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头目,孩子们都乐意听他的指令。当一骑在爬树、赛跑和掰手腕中都胜过咲良和她的跟班、咲良生气地冲他喊再也不给他去道场时,他就将她拉开。“咲良,你这样是不对的”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像个小大人似的说,“游戏是有规则的。”但他也批评了他,“一骑,你也不对。”


“诶,为什么?”一骑很委屈。


“唔,”总士语塞了,他支吾着说,“哎呀,就是……”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你太变态了!和你玩儿没有人能赢的!”


“就是就是!”除了咲良,剑司、卫、果林、甲洋都点头不止。


总士说:“这样不好玩,我们明天来玩别的游戏吧,不会只让一个人出风头的那种,”他看向咲良,“可以吧?”


咲良把脸别过去,“哼,今天我不玩了,”她赌气地跑开两步,又回过头,“你们明天才能来我家!”她气呼呼地说,接着跑远了。


大人们不会理解游戏之于他们的意义,他们常报以不解而宽厚的笑容,安慰失利的孩子说:“不就是个游戏嘛……”但孩子们却偶尔会感到隐隐的委屈和“羞辱”,他们整晚想着“复仇”的方法,想着第二天如何讨回自己昨日丢掉的颜面。在这个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的乏味而无聊的岛上,再没有比伙伴间的游戏更重要的大事了,它完全值得他们这些精力旺盛而又常常无所用心的小孩将全部心思都耗费在这上面,而且,还必须予以它相应的、忠诚的帮会成员似的尊重。不尊重游戏,也就是不尊重自己。海棒球还是很后面的事,而且在一骑眼中,它早已不再具备童年游戏的影子。真正的游戏还得和大伙儿一块儿。除了通常耍闹的项目,南面的森林和岩山上的探险也是不可多得的乐趣,往往只有凑齐7个人才敢行动。出发之前先要经过周密的谋划,带上水、粮食和过夜的铺盖,如何小心躲避家长的监视,定下在某某家里接头,约好不可有人中途退出。在他们心中,虽然同在一个岛上,但隔了居民区,南面的大山就仿佛像一个遥远的、未经人涉足的禁地。“去南边儿!”那是一个远足的讯号,让孩子们的心中骤然燃起属于勇者的豪情,并初次激荡着他们对外面世界的梦幻的遐思。有胆子上山的人才是会玩的人!这种错误的印象却显然成为了他们的共识。然而,巨大而暗无天日的森林和高山叫他们望而却步,每棵树木都高得足以遮蔽天空,他们在它脚下,矮小得如同青蛙;他们在黝黯的林中努力辨别着那条被横生的灌木遮蔽的小路,丛生的杂草粗而密集,足有半人高,硬刺刺地扎着眼睛。他们的鼻尖飘着植物和泥土混杂的味道,芬芳得近乎腐烂的清香。这时候,那每日眼熟得令人厌烦的街道突然变得令人想念了,那平凡的挨着坡道建的房屋都似乎可亲可爱起来。他们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心在胸膛中咚咚直跳。但是,没人开口提出回去。那仿佛是一种暗中的较劲,谁要是憋不住,就像在一场性命攸关的决战中失去了胜机。每个人都闭紧嘴巴,一种紧张的沉默隐隐地扩散到空气中,在7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突然,树林里显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由于光线不足和被荒草扰乱了视线,那影子就像飘浮在草丛上似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卫哭了出来,立刻被剑司和甲洋捂紧嘴巴,女孩子们抱在一起,他和总士手心冒汗,拉着手站在大家前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父亲从林中走出来,肩上扛着装陶土的袋子,表情很是诧异。他这才醒悟过来,南边不就是爸爸收集工作材料的地方嘛!。


“啊,我……”他解释不清,不过,这时,凝重的气氛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就像鼓胀的气球被戳了个口,瘪瘪地塌了下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有的说“吓死我了”,有的说“哎呀,我就说……”;有的终于解除了嘴上的钳制,便放心地哇哇大哭。


“不是不给小孩子来的吗?”父亲板起脸孔。


“哎呀,这是……”他摸摸脑袋,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心虚。


总士忙说:“不关一骑的事,我们大伙儿决定的。”


被父亲的发现的结果,就是他们最后让各自的家长批评了一通,但是,也因为这第一次不算成功的冒险,“南边”神秘的面纱也终于揭开了。那不过就是岛的南边啊。


除了冒险,另一项非同小可的游戏就是打雪仗。以前他和总士、果林一个队,咲良三人组和甲洋一个队,但这样无疑很作弊。他超强的体力,和总士的军师大脑,他俩联手没有不胜的。很快情况就有所更改,剑司提出他俩必须得分开,其他成员则靠抓阄决定,一骑那组必须少一个人。他们各自在双方的阵地上挖出了战壕,用雪堆出掩体,剑司是他们组的总指挥,他滔滔不绝地同他们陈述作战部署和规划,一骑要发挥他的王牌武器的作用,果林负责辅助,他蹲在一边,很用心地听,但不知何时却走神了,直到剑司喊他:“一骑!”他皱着眉头说,“你在听着吗?”


“啊,啊,我知道啊!”他连忙点头。


“我们要赢总士那组!”剑司胸有成竹地说。


“那当然!”他说。


雪仗以总士组小胜告终,不过,他自己却先出局了,而且就个人来说,一骑才是最大的赢家。傍晚,细小的雪花又在空中轻轻地飘起来,他们在飘雪的微醺的黄昏中走回家,他虽然也算赢了游戏,心里却很不痛快。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路抿紧嘴巴,觉得明天的游戏也不那么吸引他了。他把它归咎为小组输了的失败感,“你干嘛要跟他们一组?”准备到家前,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诶?”总士愣了一下,“不是说公平起见了嘛……”他小声问,“一骑,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说完以后,头也不回地往家那个方向跑走了。他听见总士在喊他,不由感到有些心虚,却也产生了一点报复的快意。反正他也追不上他。


第二天清晨,一骑一起床就后悔了。他连鞋带都来不及绑好,就匆匆忙忙跑上前往总士家的坡道。“总士!总士!”他在他家楼下的小窗台前大喊。窗台上还有昨晚落的积雪,他将积雪扫干净,踮起脚,用手扒着窗台,手指刚碰到雪,便觉得它凉得发烫,他立刻烧到似的弹开了手,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一骑?”总士将窗子打开了,“你没带手套么?”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问。


他搓着手,嘴里不断哈气,好让它们暖和些。“总士,你昨天生气了么?”他偷瞄着他问。


“有一点,”总士老老实实地说,他吩咐道,“你等等,”说完钻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从窗户中探出头,将两只白色的手套递给他,“给你。”


“我们出去玩吧。”他边戴着手套边说道,“不叫剑司他们,就我们俩。”


“嗯……”总士犹豫着,然后同意了,“好吧。”他回头喊道,“爸爸,我要和一骑出去玩!”


屋里传来皆城伯父厚重的声音:“去吧,”他叮嘱道,“戴上帽子和手套。”

 


山上热闹非凡,正在进行上行节的庆祝表演,舞台分散地搭建在神树周围。一骑对活动并不很感兴趣,他们绕着神树走了一圈,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绑上祈福的绸条,很快便走下山,向公园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这条路背对着拉克希米山,一路向前延伸,最终隐没入一片无声的黑暗。公园显得寂静而空旷,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才会发现藏在草丛与树木间微小的响动与含糊的呢喃。路灯照亮了道路,但在它照不到的地方,森林漆黑而广袤,将他们静悄悄地包裹起来。静极了,甚至似乎能听得清昆虫趴在草叶上扇动着翅膀,用细瘦的前肢刨掘叶片下的泥土,连那些喧嚣和哗然都不知失落在它的哪个角落。苍白的月亮从森林边缘浮升,露出它羞涩的脸庞,是一轮满月。仿佛受到这静谧的气氛所影响,他们默默地拉着手,似乎谁也提不起兴致说话。尽管只是人为仿造的自然,但在它独有的神秘的怀抱中,话语仍然是多余且无意义的,而在它之外的、将人类裹入其中的那更为广大、更为无穷的自然里,就更是如此。将到出口时,在一处小树林前,他们注意到了一点奇异的光芒。光芒呈绿色,晶莹剔透,即便在树林深处,有层层树木的遮挡,也依稀地透了出来,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感到颇为惊奇。那绿色如此的眼熟,在战争期间,他们没少和它打过交道。


他们走进林中。只见一片空地上,二十多个人面朝内站成一圈,他们穿着白色的麻布长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白色的头巾直垂到肩膀上。他们身体绷直,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低头摆出祈祷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词句,只听到人们喉头响动的喃喃的语声交织成一种重浊、低沉的混响,像蚊子的嗡嗡声,或是笨重的巨钟在空气中振荡的嗡鸣。三个巨鼓放在他们周围,在他们中间,一棵树状的结晶模型安放在临时搭成的高台上,正发出绿色的生物式光晕。他们都认得那个形状,那是他们曾保护过的星核,斯利那加的Asoka。


这时,沉默的人群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祈祷的人们将手放下,身体也稍微放松,有些人开始活动四肢。但依然保持在原来的位置。小声的交谈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一位少女身材的人从圆圈中站出来,走上摆放结晶的高台。人群中小小的骚动立刻静止了。“关键在于是否能够聆听你们的内心,”她用一副训导的口吻说,“不要看外面,要将目光返还到你们的内部,要注目你们体内的光。它们的歌从你们的身体里发出,我们的灵魂里沉睡着它们的因子,不要用理解,也不要去学,要去听;不要让事物败坏你的灵魂,只要你们去听,就能听到它们的呼唤,就像鱼能在水中游、鸟能在空中飞那样,这岂是学来的吗?去聆听!听我念,”她停顿了,清了清嗓子,接着念诵道,“我们的星星/我们万世不朽的光/我呼唤你来,我呼唤你来,我呼唤你来/从宇宙的夜晚,从黑暗的大水的渊薮/你降下/如同绿色的闪电的光火/灿烂荣耀,华美威严/永恒光耀的天之纯火/我们自你的火中诞生……”


对于这个几十年浸淫在战火中的世界而言,如何在战后学会尽快摆脱战争的影响,回到和平生活的轨道,这在每个人都是一项需要或多或少地花费心神的考验。在曾久经战事的前线士兵那儿,更是尤为如此。当然,并不是不热爱和平,也不是不为此高兴,而是一个习惯的问题。当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成为一种常态时,当他们对任何时刻响起的来袭警报和出击命令、日夜颠倒的作息时间、千篇一律的压缩食物和潮湿的地下掩体都已习以为常时,想要很快掌握缓慢而和平的节奏,可能也并不是那么地容易,它的幽灵常不时冒出来,在半夜异常惊醒的时候,或是有时对稍大的动静过度反应的时候,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儿麻烦。而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要适应的还另有不同。过去被称为“Esperanto”的希望之子们,他们在战争时地位无异于古代的先知,预言并指引着人类前进的方向。但是,在战后,所有的观察和实验都表明,那唯独曾向Esperanto开启过的宇宙深处的声音已经关闭了;它常常日夜与他们的沉思为伴,在任何清醒或梦幻的时刻,将那它们世界的星光投射在他们脑中,但终于随着festum一起离开了他们居住的地球。某种方面上,这意味着人类迫于生存而与其他物种沟通融合的尝试因此得到终止。也曾有人为此感到惋惜,据说,曾有研究机构试图再现Espranto现象,以尽可能扩大科学的边际,但无论他们进行了多少尝试,始终无法获得异界存在的回应。而且由于大众对此怒不可遏的情绪,项目很快便被抛弃了。


大多数人庆幸如今的结果,包括许多Esperanto。他们欢欣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将那些特异的神秘经历抛诸脑后。不过,也有极少数的Esperanto拒绝接受现实。他们说,在曾经亲眼见过另一个维度的世界的奇景、听见那与心灵共鸣的神奇声音之后,在身历其境地环顾无垠的宇宙的壮美之后,还怎么能甘于这些烦俗的事物?当你曾目睹太阳熊熊燃烧的万丈光焰,并为它心驰神醉、目眩魂迷时,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区区十几瓦的电灯泡呢?为使自己重新见到这些景象,他们各自发展出一套实践理论,还都吸引了一些信众。法律固然并不禁止这些行为,而且消除对星核的敌意、合理利用星核也是纳雷因政府一以贯之的宗旨,但也绝不会对此大力弘扬。事实上,因为过于明显的星核崇拜,这些Esperanto和他们的信众往往会遭受民众的谴责。激进的进化主义者强烈抨击这一点,他们宣称:人类耽于安逸的胆小和懒惰将使得他们自己自绝于进化的可能,确实,现在的道路和平而安稳,但却也庸常而固步自封;人类为自己建造了一座舒适安全的玻璃温室,只想远观宇宙的雄奇壮丽,却在接触它的道路上畏首畏尾,只因恐惧改变和前进中的危险,便砍断双腿,放任文明的假象蒙蔽双眼;他们迟早有一天被文明压垮,整个种族停滞不前,像从前可能存在于宇宙中、现已销声匿迹的其他种族那样毁灭。近期的《理性》有一篇文章专门对此进行了讨论,其中将这批人统称为“后星核时代的灵智派”。的确,严格来说,他们的理论多半仿照自历史上诸种神秘主义者的神秘经验。无论是小团体集会、五花八门的修炼步骤,还是专注内心的灵性操练,大都可在浩繁的历史文献中找到其传统。虽然分歧众多,派别各异,但总的来说,后星核时代的灵智派普遍信奉三个星核:属天的Altair,属地的Asoka和属人的濑户内海星核;并以风、树木和星星为崇拜对象。眼前的这些人应该就是灵智派之一,估计担心在人多的地方会引起众怒,因而特意选了这一处角落。


“……聆听/我们永远祈求你的回应/愿你赐予永生长青的祝福!”高台上的少女念完了她的祷歌,大声喊道,“用身体去感受!”她正要继续说什么,但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发现了他们俩,她望向他们这个方向,“英雄的崇拜者们,”她居高临下地说,“你们也是受到星核指引前来的吗?”随着她的发问,不少人也好奇地回过头来。


“啊……不,”一骑忙说,“我们只是路过……”


“那么,请离开吧。”少女冷漠地说,“灵魂的舞蹈需要一颗被开启的心灵,而不是坚硬的铁石。”


“抱歉,打扰了,真抱歉……”一骑边说边拉着总士往后退。他们转身走回去,身后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开始吧!用身体去感受!”


第一声鼓声在话音之后重重地响了起来,遥远得如同回响在天边,却又近在此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鼓声深沉而悠远,仿佛不是发自鼓面,而是出自地脉深处的震动,经过不可测数的岩层传到地表,在他们的脚下轻微地震颤。他们不由回过头。在树林中的空地上,在幽幽地冒着绿光的高台旁,一群人踩着鼓点、围着高台开始跳舞。他们边走边抖动着四肢,手臂高高掷向空中,再大力甩下来,如此重复多次;然后整个人扑到地上,面朝下,双手捧脸,如同痉挛般在地上翻来滚去,两只脚不停地弯曲、伸直,身体左右摇摆,磨蹭着地面,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突然,鼓声加快了,他们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身,绕着高台狂奔起来,他们踩着激烈的鼓声拼命地跺脚,奋力地跺脚,双脚时而腾空跳起,时而快速而细碎地踩踏地面。月光在地上投下重重树木的影子,他们的长袍在摇曳的树影中时明时暗,交替地映照出诡异的绿芒和阴森的暗影。树林里显得鬼影幢幢,他们的身影在晶体不规则的光线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一会儿藏匿在树丛中,一会儿又狰狞地显露出来,如同身着白袍的幽灵那样出没无踪。鼓声越来越快,跺脚也越来越猛烈,他们大笑大叫,发出似哭似笑地嚎呼,仿佛无比喜悦似的捶打起自己的胸膛和大腿;接着,他们扑通跪在地上,成群地拥抱,他们紧紧地贴在一块儿,互相从头部抚摸着彼此,身体在共同的节奏中扭动、摇摆,如同波浪般起伏。腰肢摩擦着腰肢,胸口摩擦着胸口,屁股摩擦着屁股……


隔着重重的树影,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古怪至极的景象。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蹈,每个动作都显出呆滞、丑陋和原始,与美无关,也与纯粹愉悦的情感所具有的欢欣、轻快无关;整个场景是如此乖谬和荒诞,以至于震惊之余,竟不知该说是厌恶还是感动了。它过于怪异,因而陌生得像发生在另一个星球。这些人是与他们的世界毫无关系的。他们信着的星核是他们生活的全部,然而,它所投射在此处的,也顶多不过是些模糊的幻影:一个简单得近乎粗糙的模型、一些不甚明了的理念、几篇从故纸堆中翻出的词句;虽然也许还有树木、还有被身体感知的风,但总的来说,都显得多么可笑啊。它可笑吗?站在树林里,一骑久久地远望着那些像妖魔似的悬挂在树梢上的高大影子,那咚咚的鼓声还不停歇,震耳欲聋,嘭嘭地敲击着他的耳膜和血脉。他突然转身跑了起来,他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他甚至没感觉到“想跑”的欲望在脑中形成念头,只是他的身体自然地便跑起来。跑出树林,跑过浅浅的人工溪流,满山遍野漫无目的地跑着。风呼呼地刮擦过他的脸,那是他跑得太快带起的风。耳边只有风声在尖啸,他面颊生疼,鼓膜涨得要炸开,他听见血液在体内飞速循环的声音,听见心脏平稳有力地在胸膛内跳动的声音,听见全身的器官运作起来的声音,它们全都和风声混在了一起。他终于在一处草坡上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将面具扯下来。那片奇怪的小树林已经不知被抛到哪里去,黑色的树木把那点绿光遮得严严实实;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在他需要抬头仰望的那个高处,拉克希米山依然流光溢彩,歌舞喧哗。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过去,他经常感到恐惧、悲伤、绝望或是憎恨,但很少觉得孤独。只有相当偶然的情况他才必须面对它那无形的实体。但此刻,他却深深地感觉出它的存在,突如其来,不容抗拒。所有人都与他无关,他们跳舞、他们狂欢、他们庆祝、他们痛骂、他们憎恨、他们沉沦……他们生活!在斯利那加,在这之外的世界,在龙宫岛的一些人中,甚至是他如此亲密的人们中间,说到底,他们最终与他的生活并无干涉。哪怕他很可能是他们活动的主题、崇拜的对象、聊天的谈资,真正经历过他们渴望的东西,然而,都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他们身边匆匆擦肩而过,没人认识,也没有人在意,最多对着他的面具指指点点。他们之于他不也是这样吗?无关紧要,不值得惊喜地认知和感谢,无所谓在何处生或死。在这个寻常的夜里,他站在这个寻常的草坡顶,茫然无措地四下环顾,猛然发觉他居然是如此地孤独。当然,他早就知道了,但直到此刻,他方才如此清晰地察知他孤独地存在于此。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没有人能真正能分享和感受他所经历的一切。除了总士,没有人和他一起。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总士小跑着上了坡顶,他在奔跑中已经将面具给扔了。他大口大口地喘道:“你……怎么跑那么快……”他停下来喘气,刚皱起眉头,想开口责备,他便一把将他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感到自己的手在发颤。


“怎么了?”总士问。


一骑没说话,他听着他的心跳缓缓平复。“没事。”他闷声说,接着没来由地笑起来,他将他脖颈处汗湿的发丝拨到颈后,“让我抱抱。”他说话时,口里的呵气轻轻地喷在总士的脸上,让他不大自在地微偏过头,“嗯。”他说。


他们往下走了会儿,在斜坡上躺下来,在剧烈的快跑之后,一时间谁也不想说话。他们呼吸稍快,胸膛微微起伏。这一面的斜坡开满野花,夜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到一些淡白、淡金的五瓣花朵在他们上方摇晃,花根周围缠绕着杂乱的、说不上名字的植物,有些带着小刺,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酥的麻痒感。长草完全足以藏匿他们的身体,他们在草丛中转过身,面对面地侧躺,等待夜晚的风将他们汗渍渍的背部吹得干透。在月亮的注视里,他们静静地瞧着彼此,月光照在对方的脸庞上,清晰地勾出他的眉目。



它们会不会亲密地拥抱?还是只是亘古不变地凝视这颗蓝色星球的陆地上起起伏伏的生物?不过,星星总是寒冷而孤独的,它们的轨道平行地存在与同一个时空中,只能遥相呼应。人们总以为能发现它们的窥探,其实那只是他们自己注视的目光。据说在人类的体内也含有星核的因子。远古的时候,它跨越过千亿光年的距离,从地平线的那一侧远道而来。那时,欧洲的冰川还没完全消退,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覆盖了美洲和亚洲的大部分陆地;而在非洲,在人类起源的辽阔高原上,机警的人猿躲在林中窥伺;巨型的羚羊成群地从灌木间奔逃;猎豹咬死了一只麋鹿;野猪的獠牙贯穿了瞪羚的尸体;光秃秃的山坡上,有几块惨白的犀牛的骸骨,不久之前,它的鲜血从破开的伤口中汩汩冒出,将青黄的地表浸透成褐色。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古星核无声无息地降落在我们的星球。它一定从中发现了什么,从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群居的动物里,从它们厮杀的血腥、季节性的奔徙里,从臼齿磨碎的食物黏团、从腐臭的粪便、肮脏的经血和体液,从它们的生与死之中,它必定曾深深地理解了某种东西;让它留下来,沉潜入他们的体内,甘于以别的方式存在于其中。或者,从人类的现在来看,以某种存在的方式最终归于虚无……


那向它传达一切的最初者是谁呢?他时常想,还是它只是静默地观察、记录,因先民不经意的一次触碰,便自发地融入他的基因?但北极星核显然不会这样,Altair也很难说。前往海神岛前,织姬叫住他,说他会替人类决定未来;艾米莉说:“皆城,你们要把一切都传达给它,我和美羽会保护我们的星核。”连美羽也说:“只有一骑哥哥和总士哥哥才能做到,”她示意他蹲下来,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美羽做不到,但美羽不会让坏家伙把哥哥们的家吞掉的!”但传达什么、怎么传达、甚至怎么变成由他们传达了,他都一点儿也不清楚。他时常回想那场战斗的细节,有些记得很牢固,但有些却纷乱而不明晰。卫星的修复和重新放射的讯号使得Altair的到达早于预期,Vagrant比他们早一步接触到Altair,在大气层上方,在旧卫星漂浮的碎片中,无数金黄色的festum从虚空中显露出大致的轮廓,它们很快就要落下,像末日传说中天降的硫磺大火,将他们的星球燃烧殆尽。最糟糕的情况大概也不会比这更差,当晶体从脖颈中钻出时,他颇自嘲地想。但一骑冲了上来。他吼叫着他的名字,试图将Mark Raison与Mark Nicht分开;那位天外异客依然在逼近,它的周围不断涌现出festum;Mark Sein将雷击枪对准了Altair,绿色的结晶瞬间沿着枪身暴涨。他猛然间察觉了他的决意。“住手!一骑!”在最后的意识中,他嘶吼着,甚至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如此彻骨的痛楚,就像谁的利刃把他的胸膛活活地撕开,把心脏生生地挖出来,将骨头敲得粉碎,将他的肺部灌满烈火和铅水,“住手!”他吼道。结晶终于穿透了他的左眼,Altair光芒大盛,将视线所见的一切统统吞没。


在同化、融合和再生这些事上,他比在世的人都多了点经验;不管怎么说,这总不是他的第一次。心是渐次消失的,先是物理的空间感;然后是时间,逐渐不知何年何月;慢慢地,最后全部化为乌有。但这一次似乎又与上次不同。黑暗中,他看见有光。这光没有来处,而是仅在于此,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既非明亮,也非晦暗;既非无色,也非色彩斑斓。人们能看见,是因为有光进入眼睛,而当眼睛接触到事物的图像时,光便离开、不可捕捉了;但是现在,他实实在在地看见有光。Altair出现在它眼前,是他所熟知的那种规则的几何体形状;它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移动着,发出变幻不定的光晕;一个光流的漩涡环绕着它,它正在形成,如同风暴来临的海面产生的高速气旋,将目之所及尽数席卷其中。不过,虽说如此,他所见到的也只有无尽的光。光被吸入它自身聚涌旋转的涡流,以惊人的速度陷落、坍塌、粉碎、湮灭。星星从光的海洋中诞生,稀薄的光带如同蒸汽般裹挟着它绿色的躯体,它们不断升起,升起;而大海则在向下沉坠。没有一种语言能对他所亲见的奇景、对他的感受稍加描述,也许宗教的神秘主义者的语言可以勉强够到它的边际。他看见绿色的星星和海洋在他的头上和脚下飞旋;参天巨树从海水的泡沫中拔地而起,它赐下荫蔽和福禄;在它的浓荫下,第一对男女赤裸着身体,叠在一起,他羞涩地捡起无花果的叶子,装饰她秀美的发辫;他看见巨塔倾覆时扬起的尘埃;人们在西方筑起不朽的石头城,它岿然地屹立,又岿然不动地倒塌;星空下,他们口里呼号,手里掺满灰色的砂,而在东边,巨木的宫殿灼灼闪耀;他从东方来,从北方来,从南方来,从四面八方而来,所经之处,大水退开,深渊升涌,岩石溃烂,荆棘劈裂;烈火将他的手臂焚烧成灰烬,鲜花却在脚趾缝中盛开,它们从黑色而浓稠的沥青中生长起来,越长越高,花枝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记忆里那棵不曾改变的大树上,他从中看见了他和一骑,他们亲吻,纠缠……无数纷繁而迷乱的景象如同疾风般掠过,他在其中穿行,虽然不能言明,但仿佛获得了他也不明白的共感,然而,这时,他回过头,在这些纷纷扑来的理解或不理解的影像中开始四下寻找。一骑呢?他有些惊慌地四顾,一骑在哪?


有人在奋力砸着驾驶舱的门,他从黑暗中回过神,挣扎着摸到门边,战斗的损耗实在太大了,他全身都提不起力气。砸门声越来越响,他试了几次,好不容易才将门打开。一骑站在门外,他扑上来,将他抱住。“总士!总士!”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那里吗?”他哭着问。


“在啊,我在,”他也抱紧了他,眼泪流了下来,“我在这里。”


他们相互搀扶着爬出舱内。驾驶舱坠落在海滩附近,旁边是焦黑的、几乎辨认不出两架机体。12月底,海水冷得像针一样刺入肌肤。他们踩着水倒在沙滩上,流着泪互相亲吻。热烫的泪水掉进脖子里,很快变得冰凉凉的。海风凄寒入骨,为连接需要,驾驶服上有许多镂空之处,他们的肉体裸露在号哭的风中,暴起一片鸡皮疙瘩;但他们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它的寒凉。他们激烈得吻着彼此,紧张得近乎窒息。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群金黄色的festum安静地布满了深青色的天空,形状美丽而动人;它们以某种近似舞蹈的节律左右摇动。浮冰漂流的洋面倒映出那些光华夺目的身影,如火鸟,如金枝,如同永恒静止的璀璨星辰。两个核心从机体的废墟中升起来,它们和两只festum来到海滩上方,注视着他们俩,不一会儿后,一起升上空中。天上,festum如同落潮般一波一波退去。直升机从天边飞出来,机翼在海面上盘旋,扩音喇叭里,乔纳森喜极而泣的叫道:“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他们还活着,而且活到了现在,活得比曾经预想的时间要长得多,而且还将更长久地继续活下去。一骑滞重的喘息持续响在他的耳边,草丛里有他们浑浊的液体,久而久之,将被土壤掩盖、吸收、分解。他们身体流着汗,体内血液奔流。曾经在最高的地方,在那精神之上的世界里,他们活着;而在此处他们也活着。在热烘烘的器官里活着,在汗液发散的肉体里活着,在这湿润的泥土和草根间活着。他紧贴着他的胸膛,他听见了他的心脏,正强而有力地跳动。


“我在想,”一骑趴在他身上,他喘息着,说,“我刚刚在想……”他似乎不知如何开口,等了半天,才有些羞赧地笑起来,他感叹道,“我在想,你总是在我身边,真好。”


“我也是。”过了一会儿,他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一骑,”他说,“我们之间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诶?没有吧,”一骑愣了一下,他很错愕,“怎么……”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打断了他,“那么我们现在说吧,”他面带窘迫,假装咳嗽了一声,“我爱你。”


tbc


拖延症写得要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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