啷哩个啷

转型一总不逆,已出坑,勿念

【一总】重返斯利那加(3)

战后全员存活设定,基本等于半架空

 

很无聊还很啰嗦的一章【。有很多原创人物,感觉和一总没什么关系【。

 

cp:一总

 

食用警告:

 

1、本章有一堆原创人物!ooc!ooc!ooc!(重要的事说三遍)

 

2、大量私货!各种漏洞和bug!

 

3、文笔渣还有一堆错别字_(:зゝ∠)_

 
 
 

3.

 

圣城斯利那加位于克什米尔山谷一处低缓的平原,在旧址偏东一侧。从山顶向下俯瞰,繁忙的城市隐现在树林、花朵和明镜般的湖泊间,仿佛与山谷的景色融为一体。当初,新城的设计者们决心不再重蹈上世纪城市建造的覆辙,让钢筋水泥的冰冷森林成为人的栖居之所,而试图真正实现人与自然亲密无间的接触。三月,清风夹带着河面氤氲的水汽,自泥泞湿润的杰赫勒姆河口长驱直入,它来自那些终年积雪的深青色群山,穿行过幽邃的深谷和铺满青草的山坡,攀着绵延的山脊爬升下滑,进入河谷,催生出春天的消息。尼刻大道上的楝树和悬铃木在每年这时抽枝发芽,从淡绿色的柔软枝条上冒出嫩黄的芽叶,不久之后,紫色和白色的花朵将层层叠叠地堆满枝头,把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清香的薄雾中。大道尽头是七月广场。它是城市的中心,几条主要干道都从此经过,南边集中了大大小小的商铺,那里是市内最繁华的商业区;尼刻大剧院和斯利那加美术馆的身影安静地隐藏在西侧植被繁茂的幽深花园中。广场宽阔而平整,正中央竖立着一座古朴的大理石无字碑,以纪念战争中阵亡的无名英雄,方形的基座上雕刻着精致的浅浮雕装饰,正面铭刻一连串的数字,从2114一直到2151,代表着战争爆发以来的年份。12月27日的战争胜利庆祝典礼时,先由秘书长纳雷因在碑下发表演讲,之后阅兵队伍从大道另一端向广场出发。现在,在夏天的此刻,也有一行队伍正载歌载舞地从广场前经过。他们穿着鲜艳,打扮得花枝招展,口里唱着跑调的欢快小曲,手挽手、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走着,做出笨拙而快活的舞蹈的动作,不时向两旁看热闹的观众挥手致意;伴奏的喇叭手和号手拼命鼓着涨红的脸,吹出金属般嘹亮的声音,试图盖过嘈杂的人声;有时,一些围观的人也会跟着加入队伍,行进的人群于是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些提着藤条编织的篮子的男人和女人,将篮中玫瑰和茉莉的花环抛到新人身上,并将他们拱在中央,簇拥着继续唱歌前进。两辆由人推着的花车在前领头,车上站立着两台Fafner模型,它们身披白袍,颈部挂满绿叶点缀的花环,一台紫色的,如同恶魔般张牙舞爪;另一台的颜色则如同白银般闪亮纯洁。在它们之后,隔段距离就有一辆载着Fafner模型的花车。这是今年上行节的游行队列。上行节一开始只是2151年远征的幸存者自发的活动,但近年间,每逢七月,总有好事者从世界各地赶来,打算亲身体验或一睹究竟,上行节逐渐成为斯利那加最出名也最热闹的活动之一,甚至仅次于胜利纪念日。人们需要庆祝的理由,无拘于是为了幸存或是抵达新天地,而仅仅只是生活在此时此地,就已经值得将一整年的精力都悉数倾泻在狂欢之中了。

 

在街上的喧嚣传不到的地方,在美术馆北侧,有一片狭长的绿化带,种植着高大的桉树和松树,一条石竹丛生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往其中。穿过小路就来到红蔷薇街。该街隶属花神区,区内街道多以贩卖各类战前旧物品为主,大都是家庭经营的店铺,通常沿街第一层是商店,二、三层则是全家起居生活的场所。花神区的建筑具有鲜明的旧斯利那加的特色,在区内大部分住民眼中,这是值得自豪的斗争成果。新城重建之时,他们与市政规划局发生了好几次冲突。他们认为,过去抛弃家乡是迫不得已,因此在战争尘埃落定之后,一切应重归旧貌。然而城市另择新址却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既然如此,那么,尽可能恢复故城的原貌才是正确的做法。他们的想法有悖市政厅“新天地”的规划。因此,一项“文化拯救”运动在花神区最早入住的143名住户的筹划中诞生了。他们不断联名上书,到处进行演讲、发放传单和小册子,批评市政厅已经遗忘了斯利那加悠久的历史,呼吁唤醒人们的保存历史和文化的使命感。他们的运动获得了不少市民的支持,其中不乏市内有名的学者和官员。很快,运动者和市政厅达成了共识:至少将一、两个街区作为历史的见证而保留旧城的风貌。

 

了不起的运动发起人、花神区居民广为尊敬的库尔玛就住在红蔷薇街的这一头。他今年47岁,矮个子,圆脑袋,身材发福,像个粗壮的桶,寻常办公总要戴上一副圆圆的眼镜。他与花神区大部分居民一样,都来自旧城,不过,他显得要更特殊一些。首先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就是说,从出生开始就呆在旧斯利那加,而不是在战争爆发之后才逃难至此。直到不情不愿地跟随远征队伍被迫转移前,他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旧城郊外的鲜花牧场,回来之后,他打定主意,今后的人生里再也不走这么远的路了。但是,更重要的是,不止如此,他的祖先也全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家族虽然不大,但世世代代不曾离开过这一小块克什米尔山谷中的土地,在此定居的时间甚至接近一个世纪之久。库尔玛对他的家谱总是引以为荣,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贝的,那绝对就是这份写满他家族世系的家谱。在转移期间,他的每件衣服里都缝着一个大口袋,里面平整地放着他珍而重之的那份家谱,无论是睡觉、吃饭还是行旅途中,他都和他的家谱粘在一起。甚至当躲避袭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小儿子牢牢挨着他,瑟瑟发抖时,他只要感到那份被体温捂热的家谱正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紧贴着他的胸膛,就会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出于自身这值得骄傲的特别经历,他对“归巢运动”抱有天生的、情感上的赞同。“我生来就是‘归巢者’的同情者,”某天,他在隔壁街的小酒馆里同酒友聊天时,这么吹嘘道,“谁能说他们的要求无理呢?毕竟,人们都想念自己的家。”

 

“真有这么简单的话,”酒友辩驳道,“他们为什么不递交居留申请、再等待审核通过呢?这样岂不是比到处瞎嚷嚷要高效得多吗?”

 

“唔,”库尔玛支吾着说,“也许审核很麻烦?要的时间也很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

 

“但是成功的人也不少啊!”

 

“唉,你不明白,”库尔玛朝他一摆手,显出了一副学识渊博的神气,“这样就失去了意义!重要的不是能不能通过申请——或者别的什么,而是,需要把这种理念宣扬出去,重要的是理念!”

 

“哈,”酒友尖锐地冷笑道,“照这么说,你是承认他们就是在故意闹矛盾、搞冲突了!这就是一种挑衅!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侵犯公民合法的权利,我问你,”他不怀好意地问,“如果有人声称你现在住的地方过去是他的,要把你赶走,你会怎么样?”

 

“什么?”库尔玛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巴掌。桌上的啤酒杯猛地摇晃了一下。“他们可不能这么干!”他咆哮道,愤怒又不知所措地搓起手,“没人能这么干!没人能……”他喃喃地说,然后醉醺醺地嚷起来,“我有家谱!比什么都长!”

 

或许是出于对他的传奇家世的钦佩,又或是对他发起运动的尊敬,他所住的这条街道最终以他们家楼上的蔷薇花命名。他的家是一栋三层小阁楼。阁楼一面爬满虬曲粗壮的褐色藤蔓,开花的季节里,粉色的蔷薇花在繁茂的绿叶间蓬勃而热烈地生长着,遮住了大半斑驳的墙壁,阳光透过楼顶遮阴的布罩,轻轻照耀着怒放的艳丽花朵,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片奇异而炫目的流动的光影。从远处看去,仿佛从楼上垂下艳光四射的瀑布。瀑布底下是一间不大的店面,分为两部分,外侧与店外的露台相连,是供人休憩的咖啡馆;里面的部分则用来收集售卖战前的各种印刷制品,有一些经典之作,但更多的是上世纪中晚期前的不那么有名的书刊杂志。店名十分简单,就叫“库尔玛的书店”。印刷书刊是库尔玛的心头好,也是他的家族营生,但是,他的妻子一开始并不十分理解。她说在电子产业如此发达的年代,费劲去搜罗这些一个世纪前的或残或缺的废纸,简直吃力不讨好;而且,他不如去整些新书,一来重要的经典早有公司专门整理出版,完全用不着他来保存,而至于那些无人问津、被淹没在时间洪流中的老古董,还有谁会看呢?库尔玛嗤之以鼻,嘲笑她纯粹是妇人的偏见,他说:“正是因为这样才有意义,我听说,”他神秘地一笑,当他自觉掌握了别人不懂的秘密知识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我听说星核学家最近有个设想,我刚在《Gordius》上看过一篇论文。照那样说,不久之后,未来就连‘看’都不用了,只需要‘嗖’一下,那些内容就直接装在你脑子里。如果不理解,只需要和别人也‘嗖’一下,然后就全部理解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到时候,现在这堆电子玩意儿也不过是过时的老货。以后的人们需要的就不过是一种怀念,不管是什么书。他们会怀念它们的,”他抚摸手中的半本书,书页下方全是烧焦的痕迹。他说,“总会有些人怀念摸在手里的感觉、用眼睛看、用脑子思考的感觉,也许不会很多,不过幸好想要干这事儿的也不多。只要有我就够了。”

 

“真的能做到吗?”妻子满脸狐疑,“怎么可能这么‘嗖’一下?”

 

库尔玛坚信不疑,虽然他其实完全没看过《Gordius》,但他还是表示:“那当然!这项技术的理论依据可是那个全什么系统和交感同步!”

 

上行节的这天,妻子和孩子上广场参加游行去了。若是在往年,他自己也会去,但他前两天不幸崴了脚,只得放弃这项例行活动。太阳灼人而刺眼,照在沿街的玻璃橱窗上,反射出一片闪光。这条街没什么树荫,路面滚烫,热气直冒。一个连猫和狗都惫懒得不想叫唤的下午,街上静悄悄的,大概人不是跑去观看游行,就是呆在家里了。没有什么客人,这让库尔玛既感清净,又不免觉得有些无聊。他闲得无事可做,刚打算把他堆在箱子里的藏书再搬出来清点一遍。然后,门上悬挂的风铃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两位客人走进店里。他们戴着口罩、大得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在大热天里显得极不寻常。不过,库尔玛并不很在意,奇装异服的人多得是,他才懒得管那么多。两人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似乎对一本画册很感兴趣,他挨着书架,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那是上世纪5、60年代一位日本画家的画集,他的作品有回归传统的倾向,极具浮世绘的哀愁和深抑之美,但又表达出一种超现代时期人的静止的焦虑,只可惜名气较低,真迹也大多遗失在战火中。较矮的那个好像也变得很感兴趣,他凑上来,贴着同伴的耳朵,低声地说话,较高的那个于是轻声地说了几句。这两人的交谈引起了库尔玛的注意。虽然他们讲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而且隔着一层口罩,说话人跟嘴里含着糖块似的,语音模糊不清,但他确信他听出了其中的熟悉感,他一定在哪听过。那必定是极其非同寻常的记忆,不然他不会还没想起那声音的主人,就先感觉到内心的澎湃汹涌。这时,较高的那个摘下了墨镜,他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什么,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画册,接着将墨镜戴回脸上。仅这么一会儿工夫,库尔玛就已经浑身震颤,仿佛凭空被电流击中了脊椎,他腾地一下从柜台前站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跛着脚,“请问,”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的客人前,哆嗦着嘴唇,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是真壁先生和皆城先生吗?一定是!”

 

客人们迟疑着没有回答,最后,矮个子的那位叹了口气:“啊,被认出来了。”他将墨镜塞进口袋里,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一骑和总士决定在会议结束后去市内溜达一圈。他们吃过午饭,乘坐会议中心的专线到达尼刻大道下车,沿着大道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经过广场时,总士嫌那儿人太拥挤,也怕人多被认出来,多有不便,于是刻意避开了喧闹的街巷,专门拣僻静的小路走。他们误打误撞地走进红蔷薇街,刚进街口,一蓬奔放的花朵便闯进了眼帘,底下一个木制的招牌,别致而富有生趣,用歪斜的字体写着“库尔玛的书店”。

 

“唉呀,这真是!叫我怎么说!”老板显然很激动,他不停地搓着手指,讲话断断续续,“我真是没想到,在我这么个小地方居然能见到两位英雄!唉呀!您两位怎么会来到我这条小街的呢?唉……”

 

“街上的人太多了,”一骑问,“那是在搞什么活动吗?”

 

“上行节!”库尔玛笑道,“那是上行节!晚上更好玩儿些,在圣树公园有很多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都是为了纪念我们的远征的,我也在远征军里,还同您说过话,您可能不记得,那是肯定的……”他自己打住了话头,像醒悟了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瞧我!怎么能让您两位这么光站着!快请坐!到这边,请坐!”他懊悔不跌,连忙招呼他们在外侧的咖啡厅坐下。

 

“您一定不记得我了,”落座之后,他紧张地看着一骑,“但是我还记得您!在第13营地的时候,您帮我煮过咖喱!您记得吗?”

 

“啊,想不到是您!”一骑说,他试探着问,“您是……库尔玛先生?”

 

库尔玛一下兴奋起来,他高兴得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对对,就是我!唉呀,真想不到您还能记得……”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同他们讲话。先是他如何崇拜他们两人,说到他在远征军中担任临时炊事班班长,原本很忐忑,对自己能否胜任而惶恐不已,但因为一骑在厨房的帮工,他信心大增,顿时觉得自己从生下来就是个炊事兵。他还大赞一骑性格的平易近人,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拯救世界的英雄居然能对平民如此和善、如此不分你我。说到这里,他颤抖着感激他们两人拯救了他和他的全家,说到他全家每年都会为他们祈祷,祝福他们永远平安健康。接着,他讲起了他和他的家谱的故事。这个故事他说了很多遍,也许逢人就讲,因此格外流利而自信,“总的来说,就是我的家谱有那么长!”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然后从贴身的衣服内侧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薄纸,“瞧,那么长!”

 

一骑惊叹道:“实在是了不起啊!”

 

库尔玛满意地点头,将他的家谱再次宝贝地放回衣袋里。他询问他们能否和他合影,他开玩笑地说,如果能把与两位英雄的合影放在店里,他的店从今以后就再也不愁没生意了,每天都会有老长的队伍等着进店膜拜,他那成箱的旧书也会很快脱销。总士委婉地拒绝了这一请求,他同时也称赞库尔玛的旧书很有价值,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库尔玛对此很理解,他开朗地笑道:“我明白!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就是比较通情理,我明白的!”

 

一骑和总士向他道谢辞别。他们打算再去下一个地方。库尔玛本来有意挽留,但考虑到也不大可能,便作罢了。离开书店前,总士带走了那本画集,他非常喜欢画面中那种流动的清冷感。库尔玛硬是给他打了七折,尽管他一再坚持付全款,但库尔玛却执拗地不为所动,甚至强调如果他不接受他的折扣,他就索性不卖给他。他最后只得接受他的好意,并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从花神区出来,一骑心血来潮,想去战争纪念博物馆看看。博物馆建在市内西北方较偏僻的一处角落,坐落在一大片青葱苍郁的庭园中。庭园左首有一栋简陋的三层建筑,周围用防护栏隔离保护起来,游客必须在导游的陪同下分批进入参观。那是第一届“世界重建与发展讨论会”大会召开的场所,从旧城的地址搬迁过来时,每块砖上都写上编号,排序分类,以方便工作人员照原样复原旧貌。他们到达的时间略晚,游客十分稀少,加之今天有上行节的活动,此刻馆内几乎看不到别的人影。他们在走廊上慢悠悠地踱着步,走廊宽阔而阴暗,散发出一种幽闭而深广的空间中独有的凉丝丝的灰尘味。他们的脚步声回响在四面墙壁中,每一下都清晰可闻,让这空荡荡的寂静通道显得愈发的空旷、愈发的深邃。墙壁高处开着镂空的花窗,阳光从中穿过,被分割成大小不同的光束,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的飘浮弥漫便隐约地显现出来。这些走廊连接着馆内的厅室,廊上安放着装饰性的雕塑,都与战争纪念的主题有关。馆内的展览厅分别是历史背景、战争过程、远征、festum与Fafner及其他武器模型展示和解说等几个部分,都被他们随意略过了。毕竟身为前驾驶员,还是远征军的主力,他们本身就是这出宏大的战争戏剧的亲历者。既非看客,也非无端被卷入其中,而是生来与它根系相连,所有这些就像卡榫似的牢牢固定在他们的骨头里,与血肉咬合得严丝无缝。在接近出口的方向,有一间特殊的展览室,里面陈列着在远征途中找不到身份证明的死者或失踪者的遗物。当初建造博物馆时,纳雷因将军专门提出,必须要安排一个类似的地方。这是为了表明,崭新的人类世界不会抛弃过去,也不会忘记每一个离去的人。室内陈设的都是些平凡至极的普通物件,一些衣服、一些鞋子,许多随身用具,诸如此类的东西。每件物品前都有一张铭牌,写着某某的什么东西,有时还会写上某某拿它干过什么,仿佛它们主人的生平全都被凝铸成这些一块块长方形的铭牌。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人的纪念永远只能是有限的,从某种方面而言,它之于生者的意义,也许远大于其之于死者。就像任何人都无法表达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那样,那些呈现在他们眼中的景象,只由他们的身体切肤地遭受的针扎的刺痛,只响彻在他们耳边的恸哭和嚎叫,只在他们的体内汹涌的冲动……无论多么详实的记载都无法还原它们的本貌。在它面前,文字苍白薄弱,影像萎靡不振,就连他们自己的口述也如同矮子站在巨人面前一般,渺小得如同尘芥。他们自己比这些人要好得多,能留下更多的东西,有更多人回忆和纪念,然而终究也要变成过往中的只身片影。在这单独的展览室里,在这一项项从羁旅途中的日日夜夜中凝结的陈述里,一种未来的历史仿佛在此掀开了一角面纱,昭示着后来者从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光外观察他们的姿势。

 

在展示窗的一处地方,总士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前放着一把小口琴,铭牌上写道“拉夏的口琴。她经常用它吹《欢乐颂》。《欢乐颂》是她已故的母亲教给她的。”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铭牌上的两行小字。这是他捐给博物馆的。他并不熟识口琴的主人,仅与她有一面之缘。拉夏是个5、6岁左右的小女孩,具体年龄他也不知道。他认识她是在到达第23营地预设地前的某个傍晚。队伍在一处干爽的高地上安顿下来。他们很快就将到达旅途的终点,不久就要和达卡基地进行交接,他认为有必要更谨慎地考虑出岛部队的部署,因此与将军、沟口和乔纳森等人商讨之后,几乎一整天都呆在帐篷里,研究路线和防务安排。不知过了多久,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完成了。他终于感到一丝疲惫,于是站起身,向上拉扯着自己的胳膊,以缓解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酸痛。这时,一阵细微而飘忽的口琴声从帐篷外传了进来,吹的是《欢乐颂》的调子。吹奏者似乎不太纯熟,经常不是跑调,就是找不到下一个音。但这却让他的内心猛然一震。他忽然想起他已许久没听过音乐声了。以前在岛上,虽然敌人有时来袭,但总有空闲的时候,他还能经常摆弄他喜欢的CD。但出岛以来,没有敌人的时间他却疲于应付糟糕的气候、恶劣的环境、颠倒的作息时间和不稳定的人群中偶尔爆发的争吵。直到这阵磕磕巴巴、还不时变调的稚嫩的《欢乐颂》响起之前,他几乎要忘记音乐是什么东西。他走出去,帐篷外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在地面上空晃动。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口琴。

 

“刚刚是你吹的口琴吗?”他问。

 

小女孩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小心。”他出声道),但她很快稳住了身体,转过头,看见他,嘴巴咧开了:“啊!你是紫色的哥哥!”她颇兴奋地大喊道。

 

什么鬼?他猜她大约指的是紫色的Mark Nicht,但依然觉得这称呼很好笑。小女孩接着偷偷瞄着他,问:“我吵到你了吗?”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声音也变小了,好像很怕他会发怒的样子,他不禁暗自反省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点儿,吓到了小孩子。“咳,”他假装咳嗽了一声,好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有。”他说。

 

“啊,那就好,我怕吵到你!”小女孩松了口气,表情也不再紧张了,“大家都很忙的样子,”她说,“我怕吵到大家。紫色的哥哥,你这里可真安静,”她环顾四周,问,“你和一骑哥哥都住这里吗?”

 

为什么一骑是“一骑哥哥”而我是“紫色的”?他腹诽道。不过他接着想到,这也许是因为他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有名字的,我叫皆城总士。”他一本正经地说,为了怕她听不清发音,他刻意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皆城总士,明白吗?”

 
“喔,”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叫拉夏。”

 

总士问:“刚刚是你在吹口琴吗?”

 

“嗯。”拉夏说,她揪着他的衣角问,“好听吗?”

 

“……不错。”他转过脸。

 

“我妈妈总给我哼这个。以后我要吹给她听。”

 

“你妈妈呢?”

 

“去别的地方了。”拉夏低下头,把玩起手中的口琴来,“坐大巴走的,爸爸说妈妈过几年再来看我。她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吗?”她抬头看着总士,问道。

 

“……啊,”总士没说话。她的母亲很可能丧生在上个月的袭击中,festum偷袭了掉队的车辆,那辆大巴上的人连同守卫的驾驶员,无人生还。可是这样的话他难以启齿。她眨巴着大眼睛瞧着他,眼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崇拜。他不知如何回应她的感情。她的期待是对于她母亲的,而崇拜则是对于他。他们打败Road Runner之后,他时常在许多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惧于他面上的冷淡和不易接近,人们不敢像亲近一骑那样与他交往,但总用一种好奇而敬畏的颤巍巍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而即便是对着一骑的时候,那视线中也是混合着新奇、憧憬和炽热的复杂情绪。人们把他们当作英雄,下意识地注意和追随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假思索地相信靠他们能战胜一切敌人。诚然,他是怀着这样的使命和自信出岛的,这不单是他的目标,也必须成为他已经和将要实现的事情。但是,他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个在战争中挣扎的普通人,当然也许不算人,光是保证自己作为人类死去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让他无法再过多地思考如何回应所有人的渴望,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有这样的资格。从前他可以追随和依靠星核的指示,然而自从出岛以来,或者更早一点,从他回岛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感到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他需要靠自己走未来的路。

 

“……我也不知道。”总士回答说。他觉得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欺骗她,似乎不太好;但又不敢告诉她实情。这么小的孩子,她知道什么是死亡吗?他想。

 

“诶,”拉夏看来很失望,她垮着脸,声音拖得长长的,“这样啊。”

 

“嗯。”总士说。他向来不善与人打交道,看见一个小孩子如此沮丧,他不由暗暗懊悔,同时又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在沟通方面的经验不足。他边想着改天看几本教授与人交流、尤其是与小孩子交流的书,一边想着赶快转移话题,让她不再想这事。“你知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吗?”他想了半天,最后生硬地问。

 

“知道,”拉夏说,“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总士很惊奇,还有些欣喜。“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拉夏老老实实说,“我妈妈告诉我的。他还活着吗?我还能见到他吗?”

 

“不能,贝多芬是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的人。”他严肃地说,“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拉夏张大嘴,叫道:“哇!这么久!真厉害!”

 

“严格来说,你吹的是他的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主题,”他想了想,向她解说道,“实际上名字来源于席勒的诗歌,有两个版本,贝多芬为之谱曲的是第二个……”他本想接着讲述第九的背景,但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改口道,“简单的说,就是它是有人唱的,有歌词。”

 

“真的?”拉夏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会唱吗?”

 

“呃,”唱歌是他的死穴,他板着脸说,“不会。”但接着补充道,“不过我记得歌词。”

 

“喔,”拉夏又点了点头,问道,“那歌词是什么样的?”

 

他在脑中回想了一下诗句,“咳,好吧,”他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背诵道,“欢乐啊,群神的美丽的火花/来自极乐世界的姑娘/天仙啊,我们意气风发/走进你的神圣的殿堂……”他的声音在高地傍晚的凉风中传开了。这是他在小学的时候看的诗歌,他记忆力向来很好,几年前看过一遍,至今都还能清楚地背出来。他记得那合唱的乐章在初听之时给他带来的感动,深深地激荡着他那已经知晓了一些,然而又有许多尚未明白的心灵,他还未在脑中接受它的音符,就已经被它的洪流冲刷着带入了一片光明的世界,它崇高而伟岸,辉煌而雄壮,连太阳在其中也要黯然失色。18世纪最天才的人们这样相信着未来,无论他们自身有多悲苦,但总在摹绘并真心期待着一个欢乐、灿烂、强健而意气风发的人类世界。但他们活在只有人类的时代,那时,包括那之前与那之后的许多时代,人就是他们所处的世界的边际,所有的设想、纷争、思辨都围绕着人类,人们从来没想过在他们之外还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异界存在物,穷尽人类的文明也无法理解它们,甚至‘文明’这个词对它们而言也毫无意义。在父亲告诉他真相前,他也无法想象。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世界,这样一群存在,不理解贝多芬、不理解音乐,不理解伟大的文学和艺术;那时候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和厌恶,总让他在独处时禁不住发出切齿的呻吟。换言之,它们不知生,不知死,不知爱,不知恨,不知恐惧,不知人类自以为天经地义的一切。那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东西啊!除了可怖的虚空,它还能剩下什么啊!它甚至都没有“不知”这个概念!

 

拉夏指着前方喊道:“一骑哥哥!”她的叫声打断了他的念诗。

 

“拉夏?”一骑听到她的喊声,一路小跑过来,到他们跟前停下,“你在这里啊?你爸爸和你哥哥都在找你呢!快回去吧!”

 

“知道啦!”拉夏说,她从石头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总士见他热得连领结都没松开了,便问:“你去哪了?这么热?”

 

“刚帮炊事班搬了些东西。”

 

“注意休息。”

 

一骑随口说:“知道。”

 

拉夏往前跑了几步,突然回过头,也许她想到她还没同他们说“再见”。她用力蹦起来,拼命朝他们招手,好像怕他们看不见似的。“再见,一骑哥哥,”她大声道,“还有紫色的哥哥。下次我再来听你念诗!”她又蹦了两下,在暮色中离开了。

 

结果最后她还是叫他“紫色的”,总士有些不大高兴地想。他想再见到她一定要叫她正经地称呼他名字,还想下次就不给她念诗了,但他可以教她吹《小星星》。

 

他后来没有再见到拉夏。他们在第23营地的预设地遭到了人类军的攻击,被迫重新踏上远征的旅途。拉夏的父亲无法再忍受这种腹背受敌的奔波生活,他开枪打死了他的一对儿女,然后在帐篷里自杀了。

 

 

 

在博物馆的出口外,有一片无名阵亡将士公墓。当一骑和总士走到出口时,天色已经微暗,阳光朦胧地照着青灰色的石碑。起风了,和暖的微风掺杂着将入夜的凉意,将墓地边上森森的松柏吹得簌簌作响。松柏的青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浓而苍凉。墓碑上全都没有名字,但前面几乎都放着或大或小的花束,有大捧的白菊花,也有的只是几朵小花。他们在墓园里走了一圈,碑前的花朵都很新鲜,看得出时常有人前来祭奠。在墓园后面,他们看见了一位矮小枯瘦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黑裙,黑色的袍子,黑头巾披到肩上,全身都像包裹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弯腰驼背,身材佝偻,从方形的石块中蹒跚地走出来,就像从墓碑间缓慢地挪动出一座齐高的黑色小山顶,接着又隐入其中,又出现,又隐没。她的怀中抱着厚厚一沓纸张,她在每座墓碑都放了一张,当他们看见她时,她刚放完最后两排。大约因为年老,她的行动很是迟缓,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休息一会儿。一骑怜悯心大起,他与总士快步走向她,想要帮她的忙。这时,老妇人跌了一跤,怀中的纸张散落一地。他们赶忙跑上去,将她从地上扶起。一骑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随手翻了过来。一段黑色的粗体字映入他的眼中:“敌人在你们之中!要杀死你们的敌人,用刀砍、用剑刺,用斧头劈裂,用铁锤敲碎,用烈火焚烧,用滚汤烹煮!勿被蒙骗,勿被欺罔,不可软弱,不可动摇。否则愿灾祸将临到你们头上,死亡撕咬你们的脚趾!它们天空中来,你们像尘土被它碾碎。”这一段下面是几个大字词汇,写着D岛、纳雷因将军和一些著名接触派代表的名字,以及岛上出名人物的名字,包括他们俩,每个词汇上都用触目惊心的鲜红颜色划了个大叉。

 

一骑的手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纸,不敢相信这薄薄的纸张上喷涌而出的庞大的恨意和恶毒。“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抖,他将那张攥成一团,重重地扔在地上,总士拉了他一把,但他已大声质问道,“这是你写的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缓慢地抬起头,像是要看清他是谁那样瞧着他,接着阴恻恻地笑起来,“星核就是敌人!接受这种东西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留着他们只会有祸害、灾难!”她指着身旁墓碑,凶狠地说,“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你想要亵渎他们的死亡吗?”

 

一骑拔高了声调:“你才在亵渎这些人的死!你怎么敢把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事在战斗啊?”

 

“接受这种东西的世界才是亵渎!”

 

“你想要杀死所有人吗!”一骑大喊。

 

老人却没有回答,她沉默着,猛地抬起头,露出一种恐怖的眼神。她的眼珠子向前凸出,眼白泛着浑噩的黄色,就像雨季爆发时泥泞的洪水,它席卷了山间滚滚的泥沙,搅拌出昏浊而肮脏的黄。他本以为会在她眼中看见一种狂信者的炽热,但他没有。那对外凸的眼珠子里是一片空茫的黑沉,只有全然的死寂,那是一双枯朽、干涸、迟钝的眼睛,看不见任何生的光彩和丰盈,甚至比这片坟墓还要寂灭,还要接近死的虚无和污浊。坟邛上还长满了青草,石碑前也摇曳着青色和白色的野花,然而她的生命却已变成了一滩腐臭的烂泥,咕咚咕咚地冒出有毒的泡沫。他感到一阵想要呕吐的恶心,强烈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夏天如此炎热,但他却冷得牙齿打战。这个神神鬼鬼的老女人简直比Azazel型还要可怕些。突然,她抓紧了他的手腕。她的手骨瘦如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露出来,指关节棱峥突出,已扭曲得变形。她明明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虚弱老人,他则年轻力壮,但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刚硬的手像铁钳那样牢牢钳制着他的手腕,让他挣脱不得。“你也是他们的一伙吗?”她死死地逼视着他,阴冷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脸上的伪装,“你也要来杀死我们吗?你要来杀死我吗!”她捧着脸,一屁股坐到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叫声如此惨烈,尖细而极具穿透力,像跟长长的针刺那样在他们的耳膜上扎了一个极微小的孔,阴魂不散地盘旋在墓地上空。

 

几个人从墓园门口匆匆地跑了过来,领头的很是眼熟,一骑想起那是他们进博物馆前同他们问好的保安大叔。“真是不好意思,”他来到他们跟前,还没喘气,先不住道歉,“让你们碰见这种事,太不好意思了……”他转身指挥另外几个人地把那个黑衣服的老妇人架起来,又推又扶地把她夹在中间拖走。老人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诅咒所有把她带走的人、不理解她的人、不听她劝告的人,辱骂可耻地向敌人屈服的人类和新联合国政府,斥责敌人灭绝人类的阴谋,她的口中不断往外蹦出狠毒的字词,“你们迟早要遭报应!时间会证明我的正确,哪怕我进了棺材我也会爬出来看这个世界的末日,看你们怎么死,怎么灭亡……”

 

“老妈妈,你就消停点,饶了我们吧,”保安大叔半哄劝、半威胁地说,“你还想再坐一次牢吗……”他吩咐下属尽快带她离开,然后又转身他们说,“真是太抱歉了,都是我们监管不力,一不留神就把她放进来。”

 

总士询问这位老妇人是什么人。保安大叔只说,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第三医院的患者(第三医院是精神病院)。她是博物馆的常客,最喜欢在墓园里发放她的宣传单,因为发表极端言论,曾被举报抓进牢里,但她的年纪太大,且患有精神病,很快就放了出来,交由第三医院看管治疗。最近不知怎么从医院里又溜回来了。她以前到处逢人就谈她的儿子,说她儿子在南非战区当驾驶员,死在第二次北极作战中,“但我听我在警察局的朋友说,”保安大叔说,“他们调查过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们帮着保安将那些满是负面信息的废纸都收拾捡起来,之后一同往墓园外走去,一骑低着头,沉默不语。那老妇人的眼睛仿佛还在紧跟在他脑后,让他浑身难受,“为什么……”保安说完话,他忍不住说道,“好不容易和平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这样想?现在的和平不是最重要的吗?”

 

保安停下脚步。“我的儿子也在南非当驾驶员,”他悠悠地说,“死的时候只有14岁。他是我的宝贝……唯一的、最重要的宝贝,”他平视着前方,好长时间才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能在这里、这样说话和生活,也许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那样也不一定……”

 

他们走到了墓地边上,保安谢过他们的帮忙,又再次表达歉意,随后离开了墓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树和柏树之中。沉沉的暮霭此时正压在树林冷翠的枝梢上,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夜晚就要降临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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