啷哩个啷

转型一总不逆,已出坑,勿念

作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但是最后好像没什么用,完全忍不住……感慨万千大概就是说这个了。直播镜头里扫到阿短的眼神真是格外深情,感觉好像每一眼都想把一切尽收眼底,都全部装到心里去。肯定想到了很多东西,屏幕之外的我都尚且如此,身处其中的人会想到的、感到的只会更多。憋着一肚子话想说,但什么都说不出,就是这种时候特别深恨不学无术语言贫乏,甚至找不到一两句切合心情的诗……只能说满脑子都是球场真好看,什么都好看,连丑球衣都顺眼不少,尤其是切实地感觉到他做的一切每个人都看得到,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不过所有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和程度记得某些东西,而且大概会永远藏在某些人的心里。感觉非常好。

看到脸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说看不出变化是假的,可是还是觉得好年轻,虽然眼神变了,气质也不同了,但就是不可思议地觉得从来没有变过。大概还因为很习惯,觉得右路总有那么一个人会这么跑步,跑出这样的路线,表情是这样的,动作是这样的,总是习惯在一堆人里第一眼去寻找的一个人……基本上大约也都能找到。不改变是不可能的,很多东西都在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变化了,从考虑退役开始,每一年都想着还有明年,还有下一年,离那一年还早得很,就算也不早了,但总归也还没到,但是最后终于还是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要是知道就能克制爆发的情感的话,这种感情估计也就不能称之为喜欢了。

一段历程结束了,下一段才会开始。毫无疑问之后才是更重要的,而且阿短这么聪明、有目标有计划、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做什么的人,而且人这么好,基本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未来的人生会更精彩。

基本上有百分百的理由相信以后有的是机会知道阿短的消息,足球领域还有这么多地方可供他发挥,再说他本人也颇有抱负,就这点来说作为粉我相当幸运,总体来说也都很幸运,虽然有被质疑的时候气到想摔键盘,但结果来说,希望的一切都实现了,该打脸的全打脸成功,努力的终究被承认,世界还是很公平,毕竟足球还是荣誉最终比什么都能说明一切,作为粉非常感谢上帝。但是此时此刻的心情依然非常真实可感而且忽视不能,想到了一些看球的时刻,熬夜为了不吵醒舍友憋着不敢叫的时刻,虽然归根结底是属于我个人的感受,然而因为这样感觉也好像有了点(其实没有的)联系,说青春什么的好像有点怪,但大体而言,有那么一段时间好像曾经陪着走过,或者准确地说,就真实情况而言,是仿佛陪伴我走过的一段时光,真是非常宝贵。

不知道在说什么,总而言之,总而言之,我就是想说,谢谢你,队长。

【还是看庆祝好。





也算是陪到了欧冠最后一分钟【。

咳咳三次元比较忙,大概出坑了,这个号以后也不写文了,该取关的小伙伴就取关吧…

【总士中心】红

简介(?):总士知道由纪惠和他爹的事


情绪阴暗的产物,雷,慎入。


cp:无


食用警告:


1、总士知道由纪惠和他爹事。情绪阴暗。雷。慎入。


2、OOC!OOC!OOC!渣文笔错别字bug








傍晚,在院子门口,他看见了由纪惠。


“啊啦,总士君,”女人两手插着口袋,微微的讶异地说。她的脸抹得粉白,黑绢般的头发垂在耳侧,一张小而薄利的、血红的唇,从裹着口鼻的驼色的厚围巾里,冷冷地翘起一角。“这么快就从Alvis回来了呢?”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是。”


“了不起——明天模拟演练了吧?”


“是。”


“那么,我帮你请假了?”


他双眼平视着前方,说道:“有劳老师了。”


女人微笑着点头,上挑的眼中忽而闪出一丝冷嘲的友善的神气,“进去吧,”她轻拍一下他的肩膀,“你父亲也在。”


他听到这话,背部不由挺了挺,也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她那厚底的靴子碾着路边淤积的残雪,碎细地发出响声。那是今年入冬时才下的雪,薄薄的一层,已踏得实了,印着各式脏污的泥鞋印。他恨恨地抓起栏杆,“哗啦”一下,将铁门拉开。初冬时节,庭院空阔而萧条,一株伶仃的黑色枯木,紧挨着宅子,叶子早在秋末便掉光了。即使在黄昏,天色也是一贯阴沉的灰白,并不显得鲜艳,只有西边兀秃的枝桠间,些须还透出点儿夕阳的惨淡的红。


明天,他将与果林一起进行模拟实战演练。早先他们合作过一次,但那时并未战斗,仅让二号机潜行至防御圈边上。她确定为二号机驾驶员,还不过半年,与他决心担任系统掌管者,差不多在同个时候。他听说了她的正式任命,先是心里一沉,但忽地却像感觉如释重负般,竟很松了口气:若是果林——他的同盟,他的多年的暗中的战友,这于他反而成为某种令他释怀的宽慰了。她与他是如此地相熟,她的驾驶是如此牢固而坚实的依靠,对别人,他暂且没有那样的自信,但对她,他却是能毫无芥蒂地窥探她精神的隐秘的。


大门只虚掩着,两旁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他将手放在门把上,犹疑地打开门。一团暖烘烘的热流顷刻便朝他扑来,室内的空气里还挥散着脂粉的浓香,他被呛得咳嗽了几声。“我回来了。”他喊道。


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零散地摆放着一些文件,见他进来,从茶几前抬起眼:“工作做完了?”


“是的。”


“晚饭呢?”


“在食堂用过了。”


“嗯,很好。” 父亲颇满意的样子,略略地一颔首,向沙发后背靠去。他的胸前的衬衣微敞着,露出多毛的宽实的胸膛。


“Alvis的工作,”他突兀地开口,冷声道,“原来可以在家做的么?”


“总士!”父亲皱起眉,呵斥道,不多时又叹起气来,“是学校里的事。”


他僵直地站着,没有应声,直到父亲说:“你去休息吧,”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明天的模拟练习,好好准备。”


“……我知道了。”


父亲对他指挥系统,向来是寄以极高的期许的。他常记起他站在龙骨区块的模样,微仰着的髭须茂密的方正下巴,前凸的、已发福的腹部,宽厚的掌。他沉默而专注地凝视着那尚未完成的系统外壁,眼角闪出殷殷的光,仿佛满世界再没什么值得他分出别的心思来。而他紧抓着他的手,脖颈抬得酸痛,不知为何,并不出声。但父亲却忽地将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一面发出悠长的叹息:“总士,”他用沉重的声音说,“这是你妈妈设计的。”


他的母亲很早便离开了人世,他对她只残存了依稀的印象,唯从照片和录像里知道她是位卷发的、面目极温柔的美丽女子。然而,倘使没有这些,便是那温柔的面目,他恐怕也要忘却了。她是极天才的科学家,与父亲因濑户内海星核的研究而相识,之后不久便结了婚。那张小小的结婚照至今仍保存着,父亲珍而重之地将它镶进相框中,放在床头,时常地对着它叹息。照片里,父亲浓眉,方脸,有些拘谨地扶着母亲的肩膀,身材还很是挺拔轩昂;她则将一只白皙的手轻轻地搭在父亲的手背上,脸上很甜蜜地微笑着,但掩不住眉间的一缕忧虑。


他知道她在忧虑些什么。她和父亲都不是普通人,无法也不能让命运的波流推着他们向前走。那时不像现在,有龙宫岛这一隅角落可令人稍作喘息。世界很不太平,战乱频仍,她和父亲担着桃花源计划的重任,整日各自忙碌,三天两头不见面;即或见了,也不过匆忙谈几句研发进展或是防御部署的问题,便又投入自己的工作里去。也许直到他出生后情况才有所改善。母亲像是突然得了空闲,总抱着他,陪他玩耍,天气晴好的时候,还会趿着木拖鞋,带他去一骑家。他与一骑并排地坐着,她同真壁阿姨在边上照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等炎热的日头过去,她便柔柔地笑起来,说着“公藏该回来了”。可父亲依旧公事繁多,甚至不怎么抱过他才出世的儿子。他只在早上出门前,吻一吻他和她的脸颊。而她也有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这时便只能托真壁阿姨照顾,她很过意不去,轻声细语地说,等过段时间一切稍微安定了,要请她和真壁叔叔吃饭。


陈年的旧事,他自然断不可能记得了,仅仅从父亲的口中得知。然而她那水流似的柔暖的目光和笑声,却似乎毕竟仍在他的记忆里余下了些微的残影,总在他想起她时,微热地焐着他的心脏。母亲是极富见识与能力的,样貌和顺温柔,但理智得近于冷酷。她是父亲最志同道合的战友,是他毫无保留的支持者,执行计划的助力。为着她这深明大义的果断和坚决,他幼时偶尔竟会感到一丝暗暗的怨恨。她果真是爱着他的,却又毫不犹豫地给他植入了星核的因子,他因而不曾被她那温暖的子宫孕育着,被她的羊水包裹着。她与父亲的婚姻,比起爱情的结合,也更近似于利益联盟。而她是不是最终出于对儿子的歉意,又决意为他带来他的小妹妹呢?9岁时,他的状似天真的恶意,究竟惹出了父亲的怒火。他猛地沉下脸,愤然地一锤桌子,两道眉毛紧紧地攒着,眼中喷出火焰,但终于没有责备他,只是索然地、久久地叹气。


眼睛受伤后,父亲忽而开始讲述起他与母亲的过往,那是他从前讳莫如深而鲜少提及的。他惊讶于他记性之强,竟连最琐碎的细节也记得分毫不差。他给他看了家里仅剩的不多的照片,包括他珍而重之的结婚照。还有唯一留下的母亲的录像。那是才结婚不久时,由他拍摄的:父亲年轻的声音清朗而洪亮,还不很重浊,他鲜少听见他如此开怀的笑声。母亲也笑起来,她瞟了一眼镜头,又颇有些不自然地将头偏过去。“哎呀,”她轻声地说,“当然是两个孩子,”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仿佛那儿已经多了个小生命。“先是个男孩子,再来个女孩子——我喜欢哥哥照顾妹妹……”


父亲哈哈地大笑,连声说:“好,好!”……


天色已完全暗了,窗外黑黝黝的一片,他走出阳台往外望,只见远处的许多灯火已密匝地亮起来,寒夜里好似闪耀的星子。父亲房里的灯也亮着,他每时每刻总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曾经,现在;在家、在Alvis;在他的儿子面前,张口便谈起工作,又即刻埋入案头的灯光中。他不知何时便默然地站进了他灯下的阴影里,也不知他是否晓得他在,直到他张嘴出声,也吐出一连串的公务……他对他的厚望,他再清楚不过了,嘴上也答应着,但仍感到憾恨,而且也忐忑。他的同伴的战斗和痛苦,他该如何背负呢?他担负得起那生者的生死与挣扎吗?

 


隔天上午的演练,他与果林大获全胜,他的良好的全局观和战术素养,以及果林训练之后展现出的战斗力,都令Alvis的大人们很是欢欣鼓舞。他也稍稍地轻松下来:那些未来的战斗虽渺茫而难明,但看上去多少还有迹可循、还是足以把握的。


走近出口时,由纪惠正迎面走来。女人看见他,停下脚步,同他对视着,嘴角忽又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翘。不过,她的冷嘲的友善的笑容还没完全地显出,便像中途被叫停似的,戛然地止在脸上。果林走出更衣室,喊道:“皆城君!”


女人淡淡地朝他一笑,擦着他的肩膀走了,经过时带起一阵脂粉的浓香。他皱起眉,小跑至果林跟前,同她从最近的出口离开了Alvis。


路上,果林说:“皆城君不太喜欢狩谷老师呢?”


“没有那样的事。”他否认道。


“这样吗……”果林笑道,“那我想多了。”


“……”他静默片刻,说道,“她是Alvis的成员。”


果林没再出声,他也便不说话,如此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开口道:“其实……”她轻声说,“我一直很想谢谢你”


他一愣:“什么?”


“那个时候,是你向CDC请求去接将陵前辈的吧?”她露出感激的神情“谢谢。”


“嗯,那是——”他说,感到胸中竟有些激荡,“我和他约好的。”他长舒口气,说,“如果可以,我也想完成我的约定……”


果林的目光莹莹地闪动着,“将陵前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打住了,叹息着说:“他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啊。”


“是啊。”他也感慨道。


果林在家门口同他告别,走进家前,她转头笑问道:“下午去学校么?”


由纪惠帮他们请了一天的病假,他原想回答“不去”,但看见她圆镜片后的眼睛,不知怎么,却觉得她是隐隐地期盼着他去的。


“去吧。”他说。


果林果然笑起来,说道:“下午见。”


下午课间,他不出意料引来同学的叽叽喳喳的好奇。他们挤在他的坐位旁,吵嚷不休。虽是好意,他是校长的儿子,也习惯了被同学围着问东问西,但仍觉得难以招架。一个蚊子般细的声音迭连问:“哎呀,皆城君好点儿了么?要喝水么?有哪里不舒服么?”又一个大嗓门高声喊:“你们别太吵,皆城病才好!”细蚊子的声音又埋怨道:“你才吵!”也有些相互聊起天来:“唉,我上次感冒还烧了三天……”“病了就不用上学了吧?”“你自己写个假病假呗?”“让我妈知道得打死我!”他好笑又无聊地听着他们的议论,转动着视线。看向走廊时,他却如遭重击般全身一震。


一骑站在那里,正瞧着他的方向。他对上了他的眼睛,抿一抿嘴唇,迅速地跑走了。


沸腾的人语的声墙将他圈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猛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推开所有正喧哗的人群,冲到走廊,喊道:“喂,一骑,你停下!”但他终于只是沉重地坐着,颓然地攥紧了桌底下的那只拳头。


他暂且是不能将他卷进来的,即便某一天他也会迎来真相,但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这样的人,他思忖着,他这样的人,又还能涉进谁的生活里头呢?


他深吸一口气,朝周围露出温和的笑容:“谢谢大家关心,我已经好了。”


傍晚,在楼梯口,他再次看见了由纪惠,她显然是向他而来的。“啊啦,皆城君,”女人说,那张小而薄利的、血红的唇,又冷冷地翘起一角,“你父亲说,让你晚上回家吃饭。”


“我知道了。”他朝她略一躬身,平稳地转身,一步一顿地踩下楼梯,将背部挺得笔直。他仿佛正在坚守一场胶着而僵持的战役,一场无人知晓、意义模糊的斗争,她的阴狠的暧昧的眼光黏着他的脊梁,他若稍有不慎,就将被它的冷意丝丝地侵透骨髓。她眼里含着似讨好、又似轻蔑的神气,鲜血般红的唇,嘴边作伪的友善的笑意,看着他时,便似即刻转为了冷嘲,但立刻又依旧作伪地友善地笑,希图将一切明晰的、轻快的都搅成一团黏糊糊、稠腻腻……可恨呀,着实可恨!那浑沌的污浊!


回到家,父亲果然已准备好晚饭——Alvis食堂的外卖,用家里的餐具装着。晚餐期间,父亲表扬他道:“你今天表现很好。”


“嗯。”


“今后也要保持。”


“是。”


他们难得有如此相对而坐地吃饭的时刻,他斜眼偷觑,只见父亲的面色仍磐石似的坚硬。


他动了动嘴唇:“festum,”他迟疑着,还是问道,“有必要一定引来吗?”


“对。”父亲说,“必须要尽快使驾驶员熟悉实战,否则无法赶上决战。”


他低声地重复道:“决战。”


父亲严肃地说:“人类与festum的决战不可避免,这是大义,也是大势!单靠龙宫岛,”他沉吟着摇了摇头,“单靠龙宫岛,赢不了,况且,”他感叹道,“隔绝于世,偏安一隅,总士,不是长久之计啊……”


是的,他也早就明白的,且深以为然,但却总忍不住一次次地确认。然而究竟想明确出什么,究竟有什么意义,他却都说不清了。


父亲似陷入了自己的思虑中,喃喃地自语:“同由纪惠也——”但他像是猛然惊醒了,很快地止住,不再说下去。饭后,他让他坐着,自己却收拾起桌上的杯盘碗碟。“你妈妈,”他说,他竟从他那威严的声音里听出点儿笑的意图来,“她也会为你很高兴的。”


他愕然地抬眼,父亲已站起身,没理会他,停顿一下,又说:“学校的事,我让她以后去办公室里说。”


说完,他拖着缓慢的脚步踱进了厨房,在水池边忙活起来。他干活的规矩是多而琐碎的,洗碗的是一块布,洗碟子的又是一块布,都是整齐的四方巾,一样大小。他将袖子挽起来,露出褐色的粗壮的小臂,仔细地擦洗着陶瓷的碗。厨房的黄灯下,他的已发福的宽大的背影,略显出了臃肿的模样。他不知为何,忽而便想起了那一段唯一的影像,他的笑声清朗而洪亮,还不很重浊,母亲在那清朗而洪亮的笑声中轻柔地抚上她平坦的腹部,说“哎呀,当然是两个孩子……”


她是早就不在了的,他还是幼童时就已懂得,但常年怀着一丝侥幸,她或许还在某处呢?他或许还能发现她的一丝踪迹?凭着这一丝侥幸,他也曾暗想,在那她所设计的系统里,在那些红色的晶莹溶液中,兴许还留存着她的一些讯息,倘使他真的是为它而生,倘使他也能借由联结,感觉到某人在他的体内、身侧……然而什么也没有,母亲果真早已哪儿也不在了。


他时常觉得前路迷茫而难定,不知它将通往何方,仅能追随父亲的指示。然而,有时就是他的指示,他也无法看得清晰。在这初冬的寒夜里,他又一次向远处星子般闪耀的灯火眺望。夜晚漆黑而深沉,既无月亮,也无星星。那些未来的战斗看似遥远,却终究一步步地逼近了,仿佛已紧切地扼着了他的咽喉,它们的终点会是什么呢?他能够找到它们的答案吗。


他站在阳台上,久久地思索着。冷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

 



一直觉得由纪惠和总士也有种很微妙的关系【。她大概也算最后被nicht吞掉的亡灵(?),14总对她大概是比较讨厌的,至少不喜欢,不过19总也许能感到她的思念吧……【胡言乱语



看到了某些东西有点【】雷。暴躁。顺便此人虽然不怎么刷lo,但已转为一总不逆,取关随意,fo谨慎

【一总】重返斯利那加(完)

抱歉窝运气有点糟糕,居然又被屏蔽了……于是窝又发了一次_(:зゝ∠)_

战后全员存活设定,基本等于半架空。

保留卡农真矢等暗恋一骑的设定!慎!

cp:一总

食用警告:

1. 保留卡农真矢暗恋一骑的设定!!ooc!ooc!ooc!

2. 塞私货,有各种漏洞和bug

3. 比较长的一章,段落也很长,啰嗦渣文笔错别字


正文传送门请走:


听说这个世界很友善

【一总】重返斯利那加(4)

我这样的居然也能被屏蔽什么毛病【】……把可能有问题的部分换成了图片希望能发出来【】


战后全员存活设定,基本等于半架空


依然很啰嗦的一章【。虽然终于比较像一总了【。和动画有分歧【】


一段还是有点长_(:зゝ∠)_


cp:一总


食用警告:


1.严重ooc!ooc!ooc!(重要的事说三遍!)


2.私货!各种漏洞和bug!


3.段落有点长【】文笔渣还很啰嗦还有错别字_(:зゝ∠)_




4.


夜幕刚落,上行节的钟声就敲响了。


圣树公园位于城市西郊,占地极大,广阔的森林高低起伏,沿着低地与地势和缓的山冈连绵延伸。在园内北侧,在成片的低矮丘陵中间,拉克希米山突出地屹立着,它是公园的最高点,从那儿向下俯瞰,可以将园中大半的景致尽收眼底。不过,虽说如此,其实那也只是一座稍高的山坡。山坡顶部很平坦,一株古老的菩提树巍然耸立在山头,它粗大的铁灰色枝干向空中和四方延伸,树冠繁多茂盛,成群簇拥在枝头,宛如绽开一顶顶巨大的绿色花朵。从冠盖如云的枝头上垂下了青翠饱满的枝叶。那累累的枝叶密密匝匝,几乎密不透风。它如此旺盛而精力勃勃,仿佛对于这庞然大物的躯干而言竟然也成了一种臃肿而沉重的负担,将它的枝条压垮,让它们垂至地面,错综复杂地盘绕纠结,在树下形成一座根须的迷宫。这棵菩提树年龄已有千年之余,几历战火灾害而不毁。人们在当初的拉克希米高地上发现了它,在一片无机质的废墟中,周围都是因festum的虫洞造成的规整的几何学图案的空洞,只有它那粗野的、放纵的、肆意生长的树冠和枝叶,那刀削般的健壮的躯干在昭示着生命,仿佛自然如此那般故我而理所应当。当地人常视之为神树,它的从千年历史中幸存,特别是在与异类较量的殊死斗争中得以存活的那种惊人的运气,就仿佛被赋予了冥冥之中的某种特殊的使命和力量。人们心怀敬畏,在它的气根和树枝上缠满彩色的丝绳和缎带,向它祈求好运和福报。上行节的夜晚活动就围着神树,在拉克希米山上举行。树林间张灯结彩,挂满生物式照明的灯笼,温暖的金黄色光晕透过茂密的林叶,在树木的阴影间留下点点圆形的光斑。灯笼照耀着的地方,鼎沸的人声、音乐声无序地交织着。


走往拉克希米山的路上,一骑买了两只面具。博物馆的事情让他很低落,他一路闷闷不乐,总士一时半会没想好怎么开解,便提出到圣树公园走走。公园里人很多,头戴圆帽、穿着传统服饰的男人、肩披金银丝线编织的色彩明艳的轻纱的妇女、许多和他们一样衣着普通的游客、依照战后兴起的潮流打扮的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人们装扮各异,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艳丽油彩,或是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面具造型多种多样,有的造型繁复华丽、装饰着羽毛和人造珠宝;有的则荒诞滑稽,不过,最受欢迎的要数以Fafner为原型的各种式样。一骑买的是Mark Sein和Mark Nicht。在路旁树丛中一处背光的无人角落,他笑吟吟地将紫色的面具递给他。面具足有另一只的一倍大,脸部是橙色的,左右好笑地插着倒三角形的尖刺(幸好没再接上电缆,否则走在路上行人都得避让三分,他想),两只紫绿相间的凹凸尖角往脑袋上方斜斜伸出,活像只横着走的大螃蟹。他一看到它那副神气十足、耀武扬威的蠢模样,就知道这是可恶的Mark Nicht。他悻悻地接过了,抓在手里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顺眼。“为什么是我戴这个?”他老大不乐意。


一骑奇怪地说:“那还是我戴么?”


“你可以买两个Mark Sein。”他耐心地建议。


“唉呀,”一骑摆摆手,“那样好麻烦的。再说这也没什么关系吧。”他说着把自己的银色面具戴上了,“喏,挺好的。”


“又不是你戴Mark Nicht啊。”他抗议道。他向来认为Mark Sein最符合他的审美,它纤秾得衷的身体躯干,造型上流畅、圆滑而不失力度的曲线,还有典雅的银白色涂装,所有的设计都彰显出一种纯洁的高贵风度,一种如同圣歌吟咏般的美妙与和谐,一种内在的精神秩序,它就像古老的故事里的年轻骑士那样,温文尔雅,朝气健美。他觉得夜空最能衬托它的美,它在月亮和星星下飞翔,优雅的银白色机身披上月光,在夜幕上划过流星般的幻影,只有在深邃的夜空中才能理解它的静谧地变幻着的光华、它的外表与内在协调一致的美。至于Mark Nicht,那就太叫人难过了。它的身上无处不体现着乱糟糟的冲突、原始的混乱和无序感,那些粗野的电缆、横冲直撞的利刃,包括那在Fafner中也过于碍眼的大个子,都让他不舒服至极。虽然Mark Nicht行动灵活,机动性极高,但就体态上而言,那庞大的两翼也显得莽撞而笨重,简直是个未开化的野人,丝毫不谙调和之美。在这个问题上,一骑常觉得他很不客观,他说他态度严苛,简直跟挑刺没什么差别。那是某一天在“乐园”里不知如何展开的争论。也许实在是因为太无聊了,战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被强制勒令休养观察,甚至连乐园的工作也不让一骑插手。在几乎逛遍了岛上每个角落之后,在一个无所事事、闲得能长出土豆的下午,他们毫无由头地讨论起了机体的外形。一骑趴在吧台上,说:“怎么看都是Nicht比较好看了,”他指责道,“总士你太挑剔了。”


他坚持己见:“我只是在陈述我的基本意见。”


“可是,Nicht的话就可以这样,”一骑说,他的两只手比划着,“好多线这样‘唰’、‘刷’的,不是很拉风吗?”


“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外型是他们以前很少注意到的问题。对于大部分驾驶员而言,终日忙于毁灭敌人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更何况它还在蚕食他们的生命呢?越驾驶它,生命流逝得就越快。恐慌攫住了双眼,他们注目着生命从身体中被逐渐耗空,越是渴望不去想它,越是不可遏制地想像新鲜的粉红色内脏如何在躯壳内硬化,又如何长出鲜艳的荧光闪闪的绿色晶体,将肌肉组织也同化为瑰丽的结晶,然后“啪”地一下,时间没有了,再也不用知觉了。总士的恐惧与别人可能不大一样,不过,对Fafner的感觉却是相同的。那时,Fafner是他们最相熟的伙伴,但也是最陌生的路人、最可怕的敌人。他们一开始就内在地与机体的融为一体,早在认识之先,战争与机体的一切就已被深深刻入记忆,它成为了他们的身体,并不断蚕食那身体中的灵魂与生命。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它的模样就越发显得模糊而难以辨认,无论使用多少次,他们都仿佛不曾知道它搭载着三倍Fenrir的能量,不知道它的雷击枪……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过于知悉了,反而对此一无所知。然而,直到某一天,仿佛天才的灵光一闪,他们终于恍然大悟,噢,原来它长得是这个样子的:白色的瘦高个、紫色的大家伙;原来除了同化与反同化的能力,它的武器装备还如此精锐,十足是人类科技的最高杰作,完全值得他们自吹自擂、炫耀夸口。


但一骑没有说错,他对Mark Nicht的讨厌的态度确实不客观。他觉得自己也无法分清楚,他是真的只因审美观念而讨厌它的造型,还是因为对它的厌恶已经扭曲了他的印象,毕竟据他调查,Mark Nicht的各种模型玩具和装饰一直颇有销售市场。这种厌恶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在他的大脑尚未对它的信息作出处理的时候,一团强烈的嫌恶感就从心底直逼到嗓子眼,他一想到要坐进它的驾驶舱,就感到作呕。时至今日,在Mark Nicht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么多年的现在,他听人提起它时,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厌憎都会泛上心头。有时,这感觉由于太过熟悉了,反而令他不愿意那么快把它摆脱开,而却渐渐对它有些想念起来。他如此理所应当地憎恨着他所驾驶的机体,简直不需要任何解释,更何况他的理由其实如此充分:他眼睁睁地看着它杀死了他的同伴,破坏他的岛、他的家;伤害他想保护的世界。这个诞生于憎恨中的虚无之子,它只会毁灭人们珍视的一切,为了岛屿,必须把它消灭、分解,让它不复存在!这该遭诅咒的、活生生的怪物啊!可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他又比谁都清楚地深知这些想法的虚伪和矫饰,这些的确是他的理由,却也远不仅如此。它只是一层合乎道义的、华美的外衣,将他内心的真实给深深地掩盖起来。打心底里,他知道他那浓烈得近乎无理性的憎恶出于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出自那远古时期就留在人类心中的的最古老而深沉的梦魇。它夜夜笼罩着他的心灵,每当他稍微沉浸在“人类”的身体的幻觉中时,它那双冒着熊熊的绿色鬼火的眼睛就会盯紧他的背部,迸射出嘲讽的冷光:瞧,我们俩不是一样的么。不,当然不是的,一个以“虚无”为名的存在物,它的本身就足够矛盾而可笑的了。他当然与它不是同类。他既非来自那一无所有的冰冷的世界,也不是从憎恨中出生;他的胚胎被母亲柔软的子宫内壁所包裹养育,经由那温暖的潮湿甬道,他来到这个世上,在她的满怀柔情与殷殷期盼着的目光中接受她的祝福和垂怜。他们怎么可能相同呢?然而,是的,他们是相同的。他痛恨它,就像痛恨他从其中重生的那片虚无,虽然他因此得以再次活下来。他永远无法对这虚无的起源报以单纯的感情。而且,正因为他到过它们的世界,他才更知悉它之于此世的恐怖。它否定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某种程度上而言,正是这股强大的恨意维持了他的自我,让他能以常人不可及的可怕的精神力驾驭Mark Nicht。同时,通过憎恨,他划定了“我”与它的界限。这不也正是人类保存自我的某种方式么?这不正是根植于他们这个物种的存在之源吗?从古至今,人们不是时常在自相残杀、相互憎恨着吗?他们是无法不憎恨festum的,因为如果不这样,似乎就将那惨痛的过去给忘记、给抛弃了,连自我也失去了。接触到Mark Raison的那一瞬间,这似曾相识的恨意就立刻朝他涌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这恨意曾经孕育了他的Mark Nicht,而现在又从中生出Mark Raison。在Vagrant的帮助下,它沿着无线电、卫星、网络还有光线传送至整个地球,festum源源不断地从空中、从海里、从陆地上冒出来,形状丑陋而扭曲,像一只只肥硕的巨型爬虫,撕咬着肉眼可见的世界。从前,它们如此地美丽,如同从从天而降的神祇,带着一种不问世事的纯真和冷酷,独具迷惑人心的美。但Azazel型却不是这样的,它们从一无所知进化为理解憎恨,从纯粹而平等的祝福进化为无理由的单方面报复,它们是他们全部负面的聚合物。视觉中闯入了因接触而出现的景象:他看见无数人在因之消亡,金红色的外星生物侵蚀了地表;他看见绿色的结晶坟墓开满了每个角落;所有人都在憎恨:有人死去的憎恨,故土不见的憎恨,弱小的人类对festum的无力的憎恨,驾驶员的憎恨,他对Mark Nicht的憎恨……它们在Mark Raison的体内疯狂而愤怒地叫嚣,也同时撞击着他的身体内壁,“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它们尖叫道。你们是谁呢?我们又是谁呢?这是它看到的图像吗?还是仅仅曾经、并持续地呈现在它那汇聚着人类最污浊而漆黑的仇恨的眼睛中的一系列图景?他知道Mark Raison仅仅是作为憎恨而存在的,它就是这憎恨的本身,是它的实体,它因此并不需要理由,或者说,所存在着的就是它存在的理由。因而,它甚至不能算来自它们的世界,不过是一个人类负面情绪的垃圾桶罢了。


“去吧,Mark Nicht,”他吼道,“让它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虚无之子!”


神经传来肉体同化的剧痛,晶体穿过了他的手臂,从胸腔中透出来,一定刺破了他的肺或心脏,不然不会连他都感到如此疼痛。所有的声音都在渐渐淡去,意识变得模糊。这时,他听见了一骑的痛苦的嘶叫,“总士!”他咆哮着,“总士!”


Mark Nicht毁于2151年12月27日的海神岛之战,这是官方的记载。但他知道它其实只是离开了而已。住院疗养期间,远见老师有一次向他透露说,机体原本应该与Mark Raison同时全部同化粉碎,但在最后一刻,它自主产生的虫洞保护了驾驶舱。他活了下来。

 


从树丛中走出来的时候,在拉克希米山脚下,总士差点撞到一个小孩子。他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看起来大约5、6岁,和他的两名同伴从路对面突然窜出来,相互嬉笑着跑到路的这一边,根本也不看路上行走的人群,幸好他反应快,堪堪刹住了脚步。三个小孩跑到一处人少的空地,其中一个穿着紫色上衣、戴眼镜的男孩说:“那么我就是Nicht,就这么决定了,”他叉着腰,一副指挥官的神气,“你跑输了,你要当festum!”他指着另一个胖胖的、小平头的男孩,像是很满意这个结果。


“没错没错!”白衣服的男孩举手赞同。


“啊……”胖男孩哀叫起来,“我不要当festum……”


“不行!我们说好了的!”白衣服的男孩说,他往鼓鼓的口袋里抽了两抽,抖开一条皱巴巴的黄色丝巾,“披上这个的就是festum。”


他将丝巾揉成一团,砸到胖男孩的脑袋上。胖男孩披着那条旧旧的黄丝巾,哭丧着脸,得像只圆圆的苦瓜。


“好,接下来作战开始!”紫色衣服的男孩推了推眼镜,命令道,“Mark Sein!出击!”


白衣服的男孩大喝一声,掏出一根不知哪来的木棍,双手高举至头顶,一边喊道:“可恶的festum!看招!”紫色的衣服的男孩也摸出几根绳子,上面绑着三角形的纸板,他“呼呼”地乱甩了起来。


胖男孩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几步,似乎被绊倒了,猛地坐在地上。“讨厌,讨厌,这不公平,你们跑得都比我快……”他一把扯下头上的丝巾,向同伴们甩去。但那丝巾实在太轻了,又轻飘飘地落回他的腿上。他嚎啕大哭,“为什么我就要当festum,你们以前都不当festum!这不公平!我也要当Nicht,Nicht那么帅!”他一坐下就像不打算起身似的,哭声越发响亮,“不公平!”


两名同伴慌了神,像是被吓到了,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忙忙跑到朋友跟前。白衣服的男孩将木棍丢到一边,紫衣服的男孩也把绳子塞进裤子里,“唉呀,”白衣服的男孩不知所措地摸着头,“下一次就让你当Nicht了……”


“这次毕竟提前说好的嘛。”紫衣服的男孩帮腔道。


“下次得你们当festum!”胖男孩不依不饶。


“呃,”两个男孩都很犹豫,显然对他们来说扮演可恶的festum实在太掉面子了,必须予以重大考虑,不过,为了使当前的游戏得以进行下去,白衣服的男孩先一步拍了拍胸脯。他慷慨地说:“那就我当!”


一骑饶有兴致地旁观了一阵子。他转过头看着他,两只弯弯的眼睛中带着笑意,“我们走吧。”他说。他每次一笑,眼睛就会这样弯起来。他们走上山,坡道上有许多亲密地依偎着的情侣,他们也拉着手,有些特别兴奋,一路不停地跟陌生人打招呼。“唉,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牵着他的手说。


“啊啊……”他说。


他们的童年也在各种无关紧要、但又意义重大的游戏和事件中度过。在童年的认知里,龙宫岛只是个偏远的穷乡下,远离知名的大都市,高山和大海阻绝了它通往繁华外界的道路。居住区面朝正对向岛的海湾,只有丁点儿大,从西坡逛到东坡,有时还用不了一下午。实在是一个太荒僻的地方了,全岛只有一家杂货店,只能靠出海的渔船带回一些“外面的消息”。暴风雨的夜里,家中偶尔会碰上停电(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岛上系统当时运行还不大完善)。四面的墙壁黑黝黝的,父亲只好从破旧的木柜中翻出蜡烛来。点燃之后向下倾斜,让白色的蜡油滴在一个翻过来的红盖子上,好让蜡烛固定住。他让他端着蜡烛照明,自己则就着昏暗的烛光开始捏他那些不成形状的陶器。火苗扑扑地在眼前乱窜,夜晚没过多久,他就坚持不住了,很快困得直点头。好在父亲也是通情理的,他接过了蜡烛,赶他去睡觉。他躺在床上缩成一团,感到羞愧难当。暴雨拍打着窗户,就好像拍打在他的心灵上。家里生活这么困难,父亲每天都忙到深夜,他甚至连举蜡烛这种小事也无法帮他。长大后他才发觉这种认识的可笑,但那些暴雨的夜晚中产生的感情终究是真实的。他那时可真单纯,他居然真心觉得他们家全靠父亲的手艺维生!


不过,虽说看上去家徒四壁,他们家实际上还是颇有余裕的。而且,由于岛是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这样一个不断循环着相似生活的地方,贫富的差距似乎就没那么明显了。大家都是一样的,由于彼此熟识,每个人在对方的眼里就都有了种老实而亲切的土气,加上父母有意无意地引导,那仅剩的、家庭上或是个人上的一点点差距,也就熟视无睹地看不见了。在小伙伴中,家里开浴场的卫、开咖啡店的甲洋、开道场的咲良最值得人艳羡,他们的家都是岛上独一无二的,这就在同龄人中显得尤为不同。当然,更重要的是,大伙儿总是去他们那里玩耍,最多有时加上学校、西尾杂货铺和铃村神社。卫、咲良和甲洋于是在无形中特别得到了伙伴们的尊敬,毕竟,密谋计划种种活动时都得由他们提供机密会议召开的场地,乐趣的生杀大权于是就被他们给抓住了,谁要是不幸惹恼了他们,可能就要被逐出大伙的行列。当然,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大人们总像有干不完的活,陪伴在身边的伙伴们这时就显得尤为重要,谁也不会真的和谁发生太大的矛盾,一觉过后,原先的口角、别扭也就抛到了脑后。只有总士不需要理会这些,他是镇长的儿子,地位相当超然,因此得以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人,自然地便成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头目,孩子们都乐意听他的指令。当一骑在爬树、赛跑和掰手腕中都胜过咲良和她的跟班、咲良生气地冲他喊再也不给他去道场时,他就将她拉开。“咲良,你这样是不对的”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像个小大人似的说,“游戏是有规则的。”但他也批评了他,“一骑,你也不对。”


“诶,为什么?”一骑很委屈。


“唔,”总士语塞了,他支吾着说,“哎呀,就是……”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你太变态了!和你玩儿没有人能赢的!”


“就是就是!”除了咲良,剑司、卫、果林、甲洋都点头不止。


总士说:“这样不好玩,我们明天来玩别的游戏吧,不会只让一个人出风头的那种,”他看向咲良,“可以吧?”


咲良把脸别过去,“哼,今天我不玩了,”她赌气地跑开两步,又回过头,“你们明天才能来我家!”她气呼呼地说,接着跑远了。


大人们不会理解游戏之于他们的意义,他们常报以不解而宽厚的笑容,安慰失利的孩子说:“不就是个游戏嘛……”但孩子们却偶尔会感到隐隐的委屈和“羞辱”,他们整晚想着“复仇”的方法,想着第二天如何讨回自己昨日丢掉的颜面。在这个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家的乏味而无聊的岛上,再没有比伙伴间的游戏更重要的大事了,它完全值得他们这些精力旺盛而又常常无所用心的小孩将全部心思都耗费在这上面,而且,还必须予以它相应的、忠诚的帮会成员似的尊重。不尊重游戏,也就是不尊重自己。海棒球还是很后面的事,而且在一骑眼中,它早已不再具备童年游戏的影子。真正的游戏还得和大伙儿一块儿。除了通常耍闹的项目,南面的森林和岩山上的探险也是不可多得的乐趣,往往只有凑齐7个人才敢行动。出发之前先要经过周密的谋划,带上水、粮食和过夜的铺盖,如何小心躲避家长的监视,定下在某某家里接头,约好不可有人中途退出。在他们心中,虽然同在一个岛上,但隔了居民区,南面的大山就仿佛像一个遥远的、未经人涉足的禁地。“去南边儿!”那是一个远足的讯号,让孩子们的心中骤然燃起属于勇者的豪情,并初次激荡着他们对外面世界的梦幻的遐思。有胆子上山的人才是会玩的人!这种错误的印象却显然成为了他们的共识。然而,巨大而暗无天日的森林和高山叫他们望而却步,每棵树木都高得足以遮蔽天空,他们在它脚下,矮小得如同青蛙;他们在黝黯的林中努力辨别着那条被横生的灌木遮蔽的小路,丛生的杂草粗而密集,足有半人高,硬刺刺地扎着眼睛。他们的鼻尖飘着植物和泥土混杂的味道,芬芳得近乎腐烂的清香。这时候,那每日眼熟得令人厌烦的街道突然变得令人想念了,那平凡的挨着坡道建的房屋都似乎可亲可爱起来。他们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心在胸膛中咚咚直跳。但是,没人开口提出回去。那仿佛是一种暗中的较劲,谁要是憋不住,就像在一场性命攸关的决战中失去了胜机。每个人都闭紧嘴巴,一种紧张的沉默隐隐地扩散到空气中,在7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突然,树林里显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由于光线不足和被荒草扰乱了视线,那影子就像飘浮在草丛上似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卫哭了出来,立刻被剑司和甲洋捂紧嘴巴,女孩子们抱在一起,他和总士手心冒汗,拉着手站在大家前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父亲从林中走出来,肩上扛着装陶土的袋子,表情很是诧异。他这才醒悟过来,南边不就是爸爸收集工作材料的地方嘛!。


“啊,我……”他解释不清,不过,这时,凝重的气氛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就像鼓胀的气球被戳了个口,瘪瘪地塌了下来。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有的说“吓死我了”,有的说“哎呀,我就说……”;有的终于解除了嘴上的钳制,便放心地哇哇大哭。


“不是不给小孩子来的吗?”父亲板起脸孔。


“哎呀,这是……”他摸摸脑袋,不知如何掩饰自己的心虚。


总士忙说:“不关一骑的事,我们大伙儿决定的。”


被父亲的发现的结果,就是他们最后让各自的家长批评了一通,但是,也因为这第一次不算成功的冒险,“南边”神秘的面纱也终于揭开了。那不过就是岛的南边啊。


除了冒险,另一项非同小可的游戏就是打雪仗。以前他和总士、果林一个队,咲良三人组和甲洋一个队,但这样无疑很作弊。他超强的体力,和总士的军师大脑,他俩联手没有不胜的。很快情况就有所更改,剑司提出他俩必须得分开,其他成员则靠抓阄决定,一骑那组必须少一个人。他们各自在双方的阵地上挖出了战壕,用雪堆出掩体,剑司是他们组的总指挥,他滔滔不绝地同他们陈述作战部署和规划,一骑要发挥他的王牌武器的作用,果林负责辅助,他蹲在一边,很用心地听,但不知何时却走神了,直到剑司喊他:“一骑!”他皱着眉头说,“你在听着吗?”


“啊,啊,我知道啊!”他连忙点头。


“我们要赢总士那组!”剑司胸有成竹地说。


“那当然!”他说。


雪仗以总士组小胜告终,不过,他自己却先出局了,而且就个人来说,一骑才是最大的赢家。傍晚,细小的雪花又在空中轻轻地飘起来,他们在飘雪的微醺的黄昏中走回家,他虽然也算赢了游戏,心里却很不痛快。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路抿紧嘴巴,觉得明天的游戏也不那么吸引他了。他把它归咎为小组输了的失败感,“你干嘛要跟他们一组?”准备到家前,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诶?”总士愣了一下,“不是说公平起见了嘛……”他小声问,“一骑,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说完以后,头也不回地往家那个方向跑走了。他听见总士在喊他,不由感到有些心虚,却也产生了一点报复的快意。反正他也追不上他。


第二天清晨,一骑一起床就后悔了。他连鞋带都来不及绑好,就匆匆忙忙跑上前往总士家的坡道。“总士!总士!”他在他家楼下的小窗台前大喊。窗台上还有昨晚落的积雪,他将积雪扫干净,踮起脚,用手扒着窗台,手指刚碰到雪,便觉得它凉得发烫,他立刻烧到似的弹开了手,哆嗦着打了个喷嚏。


“一骑?”总士将窗子打开了,“你没带手套么?”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问。


他搓着手,嘴里不断哈气,好让它们暖和些。“总士,你昨天生气了么?”他偷瞄着他问。


“有一点,”总士老老实实地说,他吩咐道,“你等等,”说完钻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从窗户中探出头,将两只白色的手套递给他,“给你。”


“我们出去玩吧。”他边戴着手套边说道,“不叫剑司他们,就我们俩。”


“嗯……”总士犹豫着,然后同意了,“好吧。”他回头喊道,“爸爸,我要和一骑出去玩!”


屋里传来皆城伯父厚重的声音:“去吧,”他叮嘱道,“戴上帽子和手套。”

 


山上热闹非凡,正在进行上行节的庆祝表演,舞台分散地搭建在神树周围。一骑对活动并不很感兴趣,他们绕着神树走了一圈,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绑上祈福的绸条,很快便走下山,向公园的另一个出口走去。这条路背对着拉克希米山,一路向前延伸,最终隐没入一片无声的黑暗。公园显得寂静而空旷,几乎不见人影,只有在极偶然的情况才会发现藏在草丛与树木间微小的响动与含糊的呢喃。路灯照亮了道路,但在它照不到的地方,森林漆黑而广袤,将他们静悄悄地包裹起来。静极了,甚至似乎能听得清昆虫趴在草叶上扇动着翅膀,用细瘦的前肢刨掘叶片下的泥土,连那些喧嚣和哗然都不知失落在它的哪个角落。苍白的月亮从森林边缘浮升,露出它羞涩的脸庞,是一轮满月。仿佛受到这静谧的气氛所影响,他们默默地拉着手,似乎谁也提不起兴致说话。尽管只是人为仿造的自然,但在它独有的神秘的怀抱中,话语仍然是多余且无意义的,而在它之外的、将人类裹入其中的那更为广大、更为无穷的自然里,就更是如此。将到出口时,在一处小树林前,他们注意到了一点奇异的光芒。光芒呈绿色,晶莹剔透,即便在树林深处,有层层树木的遮挡,也依稀地透了出来,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感到颇为惊奇。那绿色如此的眼熟,在战争期间,他们没少和它打过交道。


他们走进林中。只见一片空地上,二十多个人面朝内站成一圈,他们穿着白色的麻布长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白色的头巾直垂到肩膀上。他们身体绷直,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低头摆出祈祷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词句,只听到人们喉头响动的喃喃的语声交织成一种重浊、低沉的混响,像蚊子的嗡嗡声,或是笨重的巨钟在空气中振荡的嗡鸣。三个巨鼓放在他们周围,在他们中间,一棵树状的结晶模型安放在临时搭成的高台上,正发出绿色的生物式光晕。他们都认得那个形状,那是他们曾保护过的星核,斯利那加的Asoka。


这时,沉默的人群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祈祷的人们将手放下,身体也稍微放松,有些人开始活动四肢。但依然保持在原来的位置。小声的交谈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一位少女身材的人从圆圈中站出来,走上摆放结晶的高台。人群中小小的骚动立刻静止了。“关键在于是否能够聆听你们的内心,”她用一副训导的口吻说,“不要看外面,要将目光返还到你们的内部,要注目你们体内的光。它们的歌从你们的身体里发出,我们的灵魂里沉睡着它们的因子,不要用理解,也不要去学,要去听;不要让事物败坏你的灵魂,只要你们去听,就能听到它们的呼唤,就像鱼能在水中游、鸟能在空中飞那样,这岂是学来的吗?去聆听!听我念,”她停顿了,清了清嗓子,接着念诵道,“我们的星星/我们万世不朽的光/我呼唤你来,我呼唤你来,我呼唤你来/从宇宙的夜晚,从黑暗的大水的渊薮/你降下/如同绿色的闪电的光火/灿烂荣耀,华美威严/永恒光耀的天之纯火/我们自你的火中诞生……”


对于这个几十年浸淫在战火中的世界而言,如何在战后学会尽快摆脱战争的影响,回到和平生活的轨道,这在每个人都是一项需要或多或少地花费心神的考验。在曾久经战事的前线士兵那儿,更是尤为如此。当然,并不是不热爱和平,也不是不为此高兴,而是一个习惯的问题。当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成为一种常态时,当他们对任何时刻响起的来袭警报和出击命令、日夜颠倒的作息时间、千篇一律的压缩食物和潮湿的地下掩体都已习以为常时,想要很快掌握缓慢而和平的节奏,可能也并不是那么地容易,它的幽灵常不时冒出来,在半夜异常惊醒的时候,或是有时对稍大的动静过度反应的时候,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儿麻烦。而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要适应的还另有不同。过去被称为“Esperanto”的希望之子们,他们在战争时地位无异于古代的先知,预言并指引着人类前进的方向。但是,在战后,所有的观察和实验都表明,那唯独曾向Esperanto开启过的宇宙深处的声音已经关闭了;它常常日夜与他们的沉思为伴,在任何清醒或梦幻的时刻,将那它们世界的星光投射在他们脑中,但终于随着festum一起离开了他们居住的地球。某种方面上,这意味着人类迫于生存而与其他物种沟通融合的尝试因此得到终止。也曾有人为此感到惋惜,据说,曾有研究机构试图再现Espranto现象,以尽可能扩大科学的边际,但无论他们进行了多少尝试,始终无法获得异界存在的回应。而且由于大众对此怒不可遏的情绪,项目很快便被抛弃了。


大多数人庆幸如今的结果,包括许多Esperanto。他们欢欣地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将那些特异的神秘经历抛诸脑后。不过,也有极少数的Esperanto拒绝接受现实。他们说,在曾经亲眼见过另一个维度的世界的奇景、听见那与心灵共鸣的神奇声音之后,在身历其境地环顾无垠的宇宙的壮美之后,还怎么能甘于这些烦俗的事物?当你曾目睹太阳熊熊燃烧的万丈光焰,并为它心驰神醉、目眩魂迷时,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区区十几瓦的电灯泡呢?为使自己重新见到这些景象,他们各自发展出一套实践理论,还都吸引了一些信众。法律固然并不禁止这些行为,而且消除对星核的敌意、合理利用星核也是纳雷因政府一以贯之的宗旨,但也绝不会对此大力弘扬。事实上,因为过于明显的星核崇拜,这些Esperanto和他们的信众往往会遭受民众的谴责。激进的进化主义者强烈抨击这一点,他们宣称:人类耽于安逸的胆小和懒惰将使得他们自己自绝于进化的可能,确实,现在的道路和平而安稳,但却也庸常而固步自封;人类为自己建造了一座舒适安全的玻璃温室,只想远观宇宙的雄奇壮丽,却在接触它的道路上畏首畏尾,只因恐惧改变和前进中的危险,便砍断双腿,放任文明的假象蒙蔽双眼;他们迟早有一天被文明压垮,整个种族停滞不前,像从前可能存在于宇宙中、现已销声匿迹的其他种族那样毁灭。近期的《理性》有一篇文章专门对此进行了讨论,其中将这批人统称为“后星核时代的灵智派”。的确,严格来说,他们的理论多半仿照自历史上诸种神秘主义者的神秘经验。无论是小团体集会、五花八门的修炼步骤,还是专注内心的灵性操练,大都可在浩繁的历史文献中找到其传统。虽然分歧众多,派别各异,但总的来说,后星核时代的灵智派普遍信奉三个星核:属天的Altair,属地的Asoka和属人的濑户内海星核;并以风、树木和星星为崇拜对象。眼前的这些人应该就是灵智派之一,估计担心在人多的地方会引起众怒,因而特意选了这一处角落。


“……聆听/我们永远祈求你的回应/愿你赐予永生长青的祝福!”高台上的少女念完了她的祷歌,大声喊道,“用身体去感受!”她正要继续说什么,但突然停了下来,好像发现了他们俩,她望向他们这个方向,“英雄的崇拜者们,”她居高临下地说,“你们也是受到星核指引前来的吗?”随着她的发问,不少人也好奇地回过头来。


“啊……不,”一骑忙说,“我们只是路过……”


“那么,请离开吧。”少女冷漠地说,“灵魂的舞蹈需要一颗被开启的心灵,而不是坚硬的铁石。”


“抱歉,打扰了,真抱歉……”一骑边说边拉着总士往后退。他们转身走回去,身后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开始吧!用身体去感受!”


第一声鼓声在话音之后重重地响了起来,遥远得如同回响在天边,却又近在此处。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鼓声深沉而悠远,仿佛不是发自鼓面,而是出自地脉深处的震动,经过不可测数的岩层传到地表,在他们的脚下轻微地震颤。他们不由回过头。在树林中的空地上,在幽幽地冒着绿光的高台旁,一群人踩着鼓点、围着高台开始跳舞。他们边走边抖动着四肢,手臂高高掷向空中,再大力甩下来,如此重复多次;然后整个人扑到地上,面朝下,双手捧脸,如同痉挛般在地上翻来滚去,两只脚不停地弯曲、伸直,身体左右摇摆,磨蹭着地面,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叫;突然,鼓声加快了,他们飞快地从地上爬起身,绕着高台狂奔起来,他们踩着激烈的鼓声拼命地跺脚,奋力地跺脚,双脚时而腾空跳起,时而快速而细碎地踩踏地面。月光在地上投下重重树木的影子,他们的长袍在摇曳的树影中时明时暗,交替地映照出诡异的绿芒和阴森的暗影。树林里显得鬼影幢幢,他们的身影在晶体不规则的光线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一会儿藏匿在树丛中,一会儿又狰狞地显露出来,如同身着白袍的幽灵那样出没无踪。鼓声越来越快,跺脚也越来越猛烈,他们大笑大叫,发出似哭似笑地嚎呼,仿佛无比喜悦似的捶打起自己的胸膛和大腿;接着,他们扑通跪在地上,成群地拥抱,他们紧紧地贴在一块儿,互相从头部抚摸着彼此,身体在共同的节奏中扭动、摇摆,如同波浪般起伏。腰肢摩擦着腰肢,胸口摩擦着胸口,屁股摩擦着屁股……


隔着重重的树影,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古怪至极的景象。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蹈,每个动作都显出呆滞、丑陋和原始,与美无关,也与纯粹愉悦的情感所具有的欢欣、轻快无关;整个场景是如此乖谬和荒诞,以至于震惊之余,竟不知该说是厌恶还是感动了。它过于怪异,因而陌生得像发生在另一个星球。这些人是与他们的世界毫无关系的。他们信着的星核是他们生活的全部,然而,它所投射在此处的,也顶多不过是些模糊的幻影:一个简单得近乎粗糙的模型、一些不甚明了的理念、几篇从故纸堆中翻出的词句;虽然也许还有树木、还有被身体感知的风,但总的来说,都显得多么可笑啊。它可笑吗?站在树林里,一骑久久地远望着那些像妖魔似的悬挂在树梢上的高大影子,那咚咚的鼓声还不停歇,震耳欲聋,嘭嘭地敲击着他的耳膜和血脉。他突然转身跑了起来,他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他甚至没感觉到“想跑”的欲望在脑中形成念头,只是他的身体自然地便跑起来。跑出树林,跑过浅浅的人工溪流,满山遍野漫无目的地跑着。风呼呼地刮擦过他的脸,那是他跑得太快带起的风。耳边只有风声在尖啸,他面颊生疼,鼓膜涨得要炸开,他听见血液在体内飞速循环的声音,听见心脏平稳有力地在胸膛内跳动的声音,听见全身的器官运作起来的声音,它们全都和风声混在了一起。他终于在一处草坡上停了下来,微微喘息着,将面具扯下来。那片奇怪的小树林已经不知被抛到哪里去,黑色的树木把那点绿光遮得严严实实;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在他需要抬头仰望的那个高处,拉克希米山依然流光溢彩,歌舞喧哗。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过去,他经常感到恐惧、悲伤、绝望或是憎恨,但很少觉得孤独。只有相当偶然的情况他才必须面对它那无形的实体。但此刻,他却深深地感觉出它的存在,突如其来,不容抗拒。所有人都与他无关,他们跳舞、他们狂欢、他们庆祝、他们痛骂、他们憎恨、他们沉沦……他们生活!在斯利那加,在这之外的世界,在龙宫岛的一些人中,甚至是他如此亲密的人们中间,说到底,他们最终与他的生活并无干涉。哪怕他很可能是他们活动的主题、崇拜的对象、聊天的谈资,真正经历过他们渴望的东西,然而,都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他们身边匆匆擦肩而过,没人认识,也没有人在意,最多对着他的面具指指点点。他们之于他不也是这样吗?无关紧要,不值得惊喜地认知和感谢,无所谓在何处生或死。在这个寻常的夜里,他站在这个寻常的草坡顶,茫然无措地四下环顾,猛然发觉他居然是如此地孤独。当然,他早就知道了,但直到此刻,他方才如此清晰地察知他孤独地存在于此。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没有人能真正能分享和感受他所经历的一切。除了总士,没有人和他一起。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总士小跑着上了坡顶,他在奔跑中已经将面具给扔了。他大口大口地喘道:“你……怎么跑那么快……”他停下来喘气,刚皱起眉头,想开口责备,他便一把将他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颈侧,感到自己的手在发颤。


“怎么了?”总士问。


一骑没说话,他听着他的心跳缓缓平复。“没事。”他闷声说,接着没来由地笑起来,他将他脖颈处汗湿的发丝拨到颈后,“让我抱抱。”他说话时,口里的呵气轻轻地喷在总士的脸上,让他不大自在地微偏过头,“嗯。”他说。


他们往下走了会儿,在斜坡上躺下来,在剧烈的快跑之后,一时间谁也不想说话。他们呼吸稍快,胸膛微微起伏。这一面的斜坡开满野花,夜里看不清颜色,只看到一些淡白、淡金的五瓣花朵在他们上方摇晃,花根周围缠绕着杂乱的、说不上名字的植物,有些带着小刺,扎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酥的麻痒感。长草完全足以藏匿他们的身体,他们在草丛中转过身,面对面地侧躺,等待夜晚的风将他们汗渍渍的背部吹得干透。在月亮的注视里,他们静静地瞧着彼此,月光照在对方的脸庞上,清晰地勾出他的眉目。



它们会不会亲密地拥抱?还是只是亘古不变地凝视这颗蓝色星球的陆地上起起伏伏的生物?不过,星星总是寒冷而孤独的,它们的轨道平行地存在与同一个时空中,只能遥相呼应。人们总以为能发现它们的窥探,其实那只是他们自己注视的目光。据说在人类的体内也含有星核的因子。远古的时候,它跨越过千亿光年的距离,从地平线的那一侧远道而来。那时,欧洲的冰川还没完全消退,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覆盖了美洲和亚洲的大部分陆地;而在非洲,在人类起源的辽阔高原上,机警的人猿躲在林中窥伺;巨型的羚羊成群地从灌木间奔逃;猎豹咬死了一只麋鹿;野猪的獠牙贯穿了瞪羚的尸体;光秃秃的山坡上,有几块惨白的犀牛的骸骨,不久之前,它的鲜血从破开的伤口中汩汩冒出,将青黄的地表浸透成褐色。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古星核无声无息地降落在我们的星球。它一定从中发现了什么,从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群居的动物里,从它们厮杀的血腥、季节性的奔徙里,从臼齿磨碎的食物黏团、从腐臭的粪便、肮脏的经血和体液,从它们的生与死之中,它必定曾深深地理解了某种东西;让它留下来,沉潜入他们的体内,甘于以别的方式存在于其中。或者,从人类的现在来看,以某种存在的方式最终归于虚无……


那向它传达一切的最初者是谁呢?他时常想,还是它只是静默地观察、记录,因先民不经意的一次触碰,便自发地融入他的基因?但北极星核显然不会这样,Altair也很难说。前往海神岛前,织姬叫住他,说他会替人类决定未来;艾米莉说:“皆城,你们要把一切都传达给它,我和美羽会保护我们的星核。”连美羽也说:“只有一骑哥哥和总士哥哥才能做到,”她示意他蹲下来,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美羽做不到,但美羽不会让坏家伙把哥哥们的家吞掉的!”但传达什么、怎么传达、甚至怎么变成由他们传达了,他都一点儿也不清楚。他时常回想那场战斗的细节,有些记得很牢固,但有些却纷乱而不明晰。卫星的修复和重新放射的讯号使得Altair的到达早于预期,Vagrant比他们早一步接触到Altair,在大气层上方,在旧卫星漂浮的碎片中,无数金黄色的festum从虚空中显露出大致的轮廓,它们很快就要落下,像末日传说中天降的硫磺大火,将他们的星球燃烧殆尽。最糟糕的情况大概也不会比这更差,当晶体从脖颈中钻出时,他颇自嘲地想。但一骑冲了上来。他吼叫着他的名字,试图将Mark Raison与Mark Nicht分开;那位天外异客依然在逼近,它的周围不断涌现出festum;Mark Sein将雷击枪对准了Altair,绿色的结晶瞬间沿着枪身暴涨。他猛然间察觉了他的决意。“住手!一骑!”在最后的意识中,他嘶吼着,甚至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如此彻骨的痛楚,就像谁的利刃把他的胸膛活活地撕开,把心脏生生地挖出来,将骨头敲得粉碎,将他的肺部灌满烈火和铅水,“住手!”他吼道。结晶终于穿透了他的左眼,Altair光芒大盛,将视线所见的一切统统吞没。


在同化、融合和再生这些事上,他比在世的人都多了点经验;不管怎么说,这总不是他的第一次。心是渐次消失的,先是物理的空间感;然后是时间,逐渐不知何年何月;慢慢地,最后全部化为乌有。但这一次似乎又与上次不同。黑暗中,他看见有光。这光没有来处,而是仅在于此,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既非明亮,也非晦暗;既非无色,也非色彩斑斓。人们能看见,是因为有光进入眼睛,而当眼睛接触到事物的图像时,光便离开、不可捕捉了;但是现在,他实实在在地看见有光。Altair出现在它眼前,是他所熟知的那种规则的几何体形状;它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移动着,发出变幻不定的光晕;一个光流的漩涡环绕着它,它正在形成,如同风暴来临的海面产生的高速气旋,将目之所及尽数席卷其中。不过,虽说如此,他所见到的也只有无尽的光。光被吸入它自身聚涌旋转的涡流,以惊人的速度陷落、坍塌、粉碎、湮灭。星星从光的海洋中诞生,稀薄的光带如同蒸汽般裹挟着它绿色的躯体,它们不断升起,升起;而大海则在向下沉坠。没有一种语言能对他所亲见的奇景、对他的感受稍加描述,也许宗教的神秘主义者的语言可以勉强够到它的边际。他看见绿色的星星和海洋在他的头上和脚下飞旋;参天巨树从海水的泡沫中拔地而起,它赐下荫蔽和福禄;在它的浓荫下,第一对男女赤裸着身体,叠在一起,他羞涩地捡起无花果的叶子,装饰她秀美的发辫;他看见巨塔倾覆时扬起的尘埃;人们在西方筑起不朽的石头城,它岿然地屹立,又岿然不动地倒塌;星空下,他们口里呼号,手里掺满灰色的砂,而在东边,巨木的宫殿灼灼闪耀;他从东方来,从北方来,从南方来,从四面八方而来,所经之处,大水退开,深渊升涌,岩石溃烂,荆棘劈裂;烈火将他的手臂焚烧成灰烬,鲜花却在脚趾缝中盛开,它们从黑色而浓稠的沥青中生长起来,越长越高,花枝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他记忆里那棵不曾改变的大树上,他从中看见了他和一骑,他们亲吻,纠缠……无数纷繁而迷乱的景象如同疾风般掠过,他在其中穿行,虽然不能言明,但仿佛获得了他也不明白的共感,然而,这时,他回过头,在这些纷纷扑来的理解或不理解的影像中开始四下寻找。一骑呢?他有些惊慌地四顾,一骑在哪?


有人在奋力砸着驾驶舱的门,他从黑暗中回过神,挣扎着摸到门边,战斗的损耗实在太大了,他全身都提不起力气。砸门声越来越响,他试了几次,好不容易才将门打开。一骑站在门外,他扑上来,将他抱住。“总士!总士!”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那里吗?”他哭着问。


“在啊,我在,”他也抱紧了他,眼泪流了下来,“我在这里。”


他们相互搀扶着爬出舱内。驾驶舱坠落在海滩附近,旁边是焦黑的、几乎辨认不出两架机体。12月底,海水冷得像针一样刺入肌肤。他们踩着水倒在沙滩上,流着泪互相亲吻。热烫的泪水掉进脖子里,很快变得冰凉凉的。海风凄寒入骨,为连接需要,驾驶服上有许多镂空之处,他们的肉体裸露在号哭的风中,暴起一片鸡皮疙瘩;但他们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它的寒凉。他们激烈得吻着彼此,紧张得近乎窒息。在他们头顶上方,大群金黄色的festum安静地布满了深青色的天空,形状美丽而动人;它们以某种近似舞蹈的节律左右摇动。浮冰漂流的洋面倒映出那些光华夺目的身影,如火鸟,如金枝,如同永恒静止的璀璨星辰。两个核心从机体的废墟中升起来,它们和两只festum来到海滩上方,注视着他们俩,不一会儿后,一起升上空中。天上,festum如同落潮般一波一波退去。直升机从天边飞出来,机翼在海面上盘旋,扩音喇叭里,乔纳森喜极而泣的叫道:“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是的,还活着,他们还活着,而且活到了现在,活得比曾经预想的时间要长得多,而且还将更长久地继续活下去。一骑滞重的喘息持续响在他的耳边,草丛里有他们浑浊的液体,久而久之,将被土壤掩盖、吸收、分解。他们身体流着汗,体内血液奔流。曾经在最高的地方,在那精神之上的世界里,他们活着;而在此处他们也活着。在热烘烘的器官里活着,在汗液发散的肉体里活着,在这湿润的泥土和草根间活着。他紧贴着他的胸膛,他听见了他的心脏,正强而有力地跳动。


“我在想,”一骑趴在他身上,他喘息着,说,“我刚刚在想……”他似乎不知如何开口,等了半天,才有些羞赧地笑起来,他感叹道,“我在想,你总是在我身边,真好。”


“我也是。”过了一会儿,他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一骑,”他说,“我们之间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诶?没有吧,”一骑愣了一下,他很错愕,“怎么……”他没有说完,因为他打断了他,“那么我们现在说吧,”他面带窘迫,假装咳嗽了一声,“我爱你。”


tbc


拖延症写得要吐血了【。

【一总】重返斯利那加(3)

战后全员存活设定,基本等于半架空

 

很无聊还很啰嗦的一章【。有很多原创人物,感觉和一总没什么关系【。

 

cp:一总

 

食用警告:

 

1、本章有一堆原创人物!ooc!ooc!ooc!(重要的事说三遍)

 

2、大量私货!各种漏洞和bug!

 

3、文笔渣还有一堆错别字_(:зゝ∠)_

 
 
 

3.

 

圣城斯利那加位于克什米尔山谷一处低缓的平原,在旧址偏东一侧。从山顶向下俯瞰,繁忙的城市隐现在树林、花朵和明镜般的湖泊间,仿佛与山谷的景色融为一体。当初,新城的设计者们决心不再重蹈上世纪城市建造的覆辙,让钢筋水泥的冰冷森林成为人的栖居之所,而试图真正实现人与自然亲密无间的接触。三月,清风夹带着河面氤氲的水汽,自泥泞湿润的杰赫勒姆河口长驱直入,它来自那些终年积雪的深青色群山,穿行过幽邃的深谷和铺满青草的山坡,攀着绵延的山脊爬升下滑,进入河谷,催生出春天的消息。尼刻大道上的楝树和悬铃木在每年这时抽枝发芽,从淡绿色的柔软枝条上冒出嫩黄的芽叶,不久之后,紫色和白色的花朵将层层叠叠地堆满枝头,把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清香的薄雾中。大道尽头是七月广场。它是城市的中心,几条主要干道都从此经过,南边集中了大大小小的商铺,那里是市内最繁华的商业区;尼刻大剧院和斯利那加美术馆的身影安静地隐藏在西侧植被繁茂的幽深花园中。广场宽阔而平整,正中央竖立着一座古朴的大理石无字碑,以纪念战争中阵亡的无名英雄,方形的基座上雕刻着精致的浅浮雕装饰,正面铭刻一连串的数字,从2114一直到2151,代表着战争爆发以来的年份。12月27日的战争胜利庆祝典礼时,先由秘书长纳雷因在碑下发表演讲,之后阅兵队伍从大道另一端向广场出发。现在,在夏天的此刻,也有一行队伍正载歌载舞地从广场前经过。他们穿着鲜艳,打扮得花枝招展,口里唱着跑调的欢快小曲,手挽手、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走着,做出笨拙而快活的舞蹈的动作,不时向两旁看热闹的观众挥手致意;伴奏的喇叭手和号手拼命鼓着涨红的脸,吹出金属般嘹亮的声音,试图盖过嘈杂的人声;有时,一些围观的人也会跟着加入队伍,行进的人群于是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些提着藤条编织的篮子的男人和女人,将篮中玫瑰和茉莉的花环抛到新人身上,并将他们拱在中央,簇拥着继续唱歌前进。两辆由人推着的花车在前领头,车上站立着两台Fafner模型,它们身披白袍,颈部挂满绿叶点缀的花环,一台紫色的,如同恶魔般张牙舞爪;另一台的颜色则如同白银般闪亮纯洁。在它们之后,隔段距离就有一辆载着Fafner模型的花车。这是今年上行节的游行队列。上行节一开始只是2151年远征的幸存者自发的活动,但近年间,每逢七月,总有好事者从世界各地赶来,打算亲身体验或一睹究竟,上行节逐渐成为斯利那加最出名也最热闹的活动之一,甚至仅次于胜利纪念日。人们需要庆祝的理由,无拘于是为了幸存或是抵达新天地,而仅仅只是生活在此时此地,就已经值得将一整年的精力都悉数倾泻在狂欢之中了。

 

在街上的喧嚣传不到的地方,在美术馆北侧,有一片狭长的绿化带,种植着高大的桉树和松树,一条石竹丛生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通往其中。穿过小路就来到红蔷薇街。该街隶属花神区,区内街道多以贩卖各类战前旧物品为主,大都是家庭经营的店铺,通常沿街第一层是商店,二、三层则是全家起居生活的场所。花神区的建筑具有鲜明的旧斯利那加的特色,在区内大部分住民眼中,这是值得自豪的斗争成果。新城重建之时,他们与市政规划局发生了好几次冲突。他们认为,过去抛弃家乡是迫不得已,因此在战争尘埃落定之后,一切应重归旧貌。然而城市另择新址却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既然如此,那么,尽可能恢复故城的原貌才是正确的做法。他们的想法有悖市政厅“新天地”的规划。因此,一项“文化拯救”运动在花神区最早入住的143名住户的筹划中诞生了。他们不断联名上书,到处进行演讲、发放传单和小册子,批评市政厅已经遗忘了斯利那加悠久的历史,呼吁唤醒人们的保存历史和文化的使命感。他们的运动获得了不少市民的支持,其中不乏市内有名的学者和官员。很快,运动者和市政厅达成了共识:至少将一、两个街区作为历史的见证而保留旧城的风貌。

 

了不起的运动发起人、花神区居民广为尊敬的库尔玛就住在红蔷薇街的这一头。他今年47岁,矮个子,圆脑袋,身材发福,像个粗壮的桶,寻常办公总要戴上一副圆圆的眼镜。他与花神区大部分居民一样,都来自旧城,不过,他显得要更特殊一些。首先他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就是说,从出生开始就呆在旧斯利那加,而不是在战争爆发之后才逃难至此。直到不情不愿地跟随远征队伍被迫转移前,他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旧城郊外的鲜花牧场,回来之后,他打定主意,今后的人生里再也不走这么远的路了。但是,更重要的是,不止如此,他的祖先也全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家族虽然不大,但世世代代不曾离开过这一小块克什米尔山谷中的土地,在此定居的时间甚至接近一个世纪之久。库尔玛对他的家谱总是引以为荣,如果说有什么是他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贝的,那绝对就是这份写满他家族世系的家谱。在转移期间,他的每件衣服里都缝着一个大口袋,里面平整地放着他珍而重之的那份家谱,无论是睡觉、吃饭还是行旅途中,他都和他的家谱粘在一起。甚至当躲避袭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小儿子牢牢挨着他,瑟瑟发抖时,他只要感到那份被体温捂热的家谱正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紧贴着他的胸膛,就会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出于自身这值得骄傲的特别经历,他对“归巢运动”抱有天生的、情感上的赞同。“我生来就是‘归巢者’的同情者,”某天,他在隔壁街的小酒馆里同酒友聊天时,这么吹嘘道,“谁能说他们的要求无理呢?毕竟,人们都想念自己的家。”

 

“真有这么简单的话,”酒友辩驳道,“他们为什么不递交居留申请、再等待审核通过呢?这样岂不是比到处瞎嚷嚷要高效得多吗?”

 

“唔,”库尔玛支吾着说,“也许审核很麻烦?要的时间也很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

 

“但是成功的人也不少啊!”

 

“唉,你不明白,”库尔玛朝他一摆手,显出了一副学识渊博的神气,“这样就失去了意义!重要的不是能不能通过申请——或者别的什么,而是,需要把这种理念宣扬出去,重要的是理念!”

 

“哈,”酒友尖锐地冷笑道,“照这么说,你是承认他们就是在故意闹矛盾、搞冲突了!这就是一种挑衅!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侵犯公民合法的权利,我问你,”他不怀好意地问,“如果有人声称你现在住的地方过去是他的,要把你赶走,你会怎么样?”

 

“什么?”库尔玛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巴掌。桌上的啤酒杯猛地摇晃了一下。“他们可不能这么干!”他咆哮道,愤怒又不知所措地搓起手,“没人能这么干!没人能……”他喃喃地说,然后醉醺醺地嚷起来,“我有家谱!比什么都长!”

 

或许是出于对他的传奇家世的钦佩,又或是对他发起运动的尊敬,他所住的这条街道最终以他们家楼上的蔷薇花命名。他的家是一栋三层小阁楼。阁楼一面爬满虬曲粗壮的褐色藤蔓,开花的季节里,粉色的蔷薇花在繁茂的绿叶间蓬勃而热烈地生长着,遮住了大半斑驳的墙壁,阳光透过楼顶遮阴的布罩,轻轻照耀着怒放的艳丽花朵,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片奇异而炫目的流动的光影。从远处看去,仿佛从楼上垂下艳光四射的瀑布。瀑布底下是一间不大的店面,分为两部分,外侧与店外的露台相连,是供人休憩的咖啡馆;里面的部分则用来收集售卖战前的各种印刷制品,有一些经典之作,但更多的是上世纪中晚期前的不那么有名的书刊杂志。店名十分简单,就叫“库尔玛的书店”。印刷书刊是库尔玛的心头好,也是他的家族营生,但是,他的妻子一开始并不十分理解。她说在电子产业如此发达的年代,费劲去搜罗这些一个世纪前的或残或缺的废纸,简直吃力不讨好;而且,他不如去整些新书,一来重要的经典早有公司专门整理出版,完全用不着他来保存,而至于那些无人问津、被淹没在时间洪流中的老古董,还有谁会看呢?库尔玛嗤之以鼻,嘲笑她纯粹是妇人的偏见,他说:“正是因为这样才有意义,我听说,”他神秘地一笑,当他自觉掌握了别人不懂的秘密知识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我听说星核学家最近有个设想,我刚在《Gordius》上看过一篇论文。照那样说,不久之后,未来就连‘看’都不用了,只需要‘嗖’一下,那些内容就直接装在你脑子里。如果不理解,只需要和别人也‘嗖’一下,然后就全部理解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到时候,现在这堆电子玩意儿也不过是过时的老货。以后的人们需要的就不过是一种怀念,不管是什么书。他们会怀念它们的,”他抚摸手中的半本书,书页下方全是烧焦的痕迹。他说,“总会有些人怀念摸在手里的感觉、用眼睛看、用脑子思考的感觉,也许不会很多,不过幸好想要干这事儿的也不多。只要有我就够了。”

 

“真的能做到吗?”妻子满脸狐疑,“怎么可能这么‘嗖’一下?”

 

库尔玛坚信不疑,虽然他其实完全没看过《Gordius》,但他还是表示:“那当然!这项技术的理论依据可是那个全什么系统和交感同步!”

 

上行节的这天,妻子和孩子上广场参加游行去了。若是在往年,他自己也会去,但他前两天不幸崴了脚,只得放弃这项例行活动。太阳灼人而刺眼,照在沿街的玻璃橱窗上,反射出一片闪光。这条街没什么树荫,路面滚烫,热气直冒。一个连猫和狗都惫懒得不想叫唤的下午,街上静悄悄的,大概人不是跑去观看游行,就是呆在家里了。没有什么客人,这让库尔玛既感清净,又不免觉得有些无聊。他闲得无事可做,刚打算把他堆在箱子里的藏书再搬出来清点一遍。然后,门上悬挂的风铃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两位客人走进店里。他们戴着口罩、大得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在大热天里显得极不寻常。不过,库尔玛并不很在意,奇装异服的人多得是,他才懒得管那么多。两人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似乎对一本画册很感兴趣,他挨着书架,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那是上世纪5、60年代一位日本画家的画集,他的作品有回归传统的倾向,极具浮世绘的哀愁和深抑之美,但又表达出一种超现代时期人的静止的焦虑,只可惜名气较低,真迹也大多遗失在战火中。较矮的那个好像也变得很感兴趣,他凑上来,贴着同伴的耳朵,低声地说话,较高的那个于是轻声地说了几句。这两人的交谈引起了库尔玛的注意。虽然他们讲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而且隔着一层口罩,说话人跟嘴里含着糖块似的,语音模糊不清,但他确信他听出了其中的熟悉感,他一定在哪听过。那必定是极其非同寻常的记忆,不然他不会还没想起那声音的主人,就先感觉到内心的澎湃汹涌。这时,较高的那个摘下了墨镜,他似乎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什么,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画册,接着将墨镜戴回脸上。仅这么一会儿工夫,库尔玛就已经浑身震颤,仿佛凭空被电流击中了脊椎,他腾地一下从柜台前站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跛着脚,“请问,”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的客人前,哆嗦着嘴唇,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是真壁先生和皆城先生吗?一定是!”

 

客人们迟疑着没有回答,最后,矮个子的那位叹了口气:“啊,被认出来了。”他将墨镜塞进口袋里,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一骑和总士决定在会议结束后去市内溜达一圈。他们吃过午饭,乘坐会议中心的专线到达尼刻大道下车,沿着大道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经过广场时,总士嫌那儿人太拥挤,也怕人多被认出来,多有不便,于是刻意避开了喧闹的街巷,专门拣僻静的小路走。他们误打误撞地走进红蔷薇街,刚进街口,一蓬奔放的花朵便闯进了眼帘,底下一个木制的招牌,别致而富有生趣,用歪斜的字体写着“库尔玛的书店”。

 

“唉呀,这真是!叫我怎么说!”老板显然很激动,他不停地搓着手指,讲话断断续续,“我真是没想到,在我这么个小地方居然能见到两位英雄!唉呀!您两位怎么会来到我这条小街的呢?唉……”

 

“街上的人太多了,”一骑问,“那是在搞什么活动吗?”

 

“上行节!”库尔玛笑道,“那是上行节!晚上更好玩儿些,在圣树公园有很多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都是为了纪念我们的远征的,我也在远征军里,还同您说过话,您可能不记得,那是肯定的……”他自己打住了话头,像醒悟了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瞧我!怎么能让您两位这么光站着!快请坐!到这边,请坐!”他懊悔不跌,连忙招呼他们在外侧的咖啡厅坐下。

 

“您一定不记得我了,”落座之后,他紧张地看着一骑,“但是我还记得您!在第13营地的时候,您帮我煮过咖喱!您记得吗?”

 

“啊,想不到是您!”一骑说,他试探着问,“您是……库尔玛先生?”

 

库尔玛一下兴奋起来,他高兴得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对对,就是我!唉呀,真想不到您还能记得……”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同他们讲话。先是他如何崇拜他们两人,说到他在远征军中担任临时炊事班班长,原本很忐忑,对自己能否胜任而惶恐不已,但因为一骑在厨房的帮工,他信心大增,顿时觉得自己从生下来就是个炊事兵。他还大赞一骑性格的平易近人,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拯救世界的英雄居然能对平民如此和善、如此不分你我。说到这里,他颤抖着感激他们两人拯救了他和他的全家,说到他全家每年都会为他们祈祷,祝福他们永远平安健康。接着,他讲起了他和他的家谱的故事。这个故事他说了很多遍,也许逢人就讲,因此格外流利而自信,“总的来说,就是我的家谱有那么长!”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然后从贴身的衣服内侧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薄纸,“瞧,那么长!”

 

一骑惊叹道:“实在是了不起啊!”

 

库尔玛满意地点头,将他的家谱再次宝贝地放回衣袋里。他询问他们能否和他合影,他开玩笑地说,如果能把与两位英雄的合影放在店里,他的店从今以后就再也不愁没生意了,每天都会有老长的队伍等着进店膜拜,他那成箱的旧书也会很快脱销。总士委婉地拒绝了这一请求,他同时也称赞库尔玛的旧书很有价值,不用担心卖不出去。库尔玛对此很理解,他开朗地笑道:“我明白!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就是比较通情理,我明白的!”

 

一骑和总士向他道谢辞别。他们打算再去下一个地方。库尔玛本来有意挽留,但考虑到也不大可能,便作罢了。离开书店前,总士带走了那本画集,他非常喜欢画面中那种流动的清冷感。库尔玛硬是给他打了七折,尽管他一再坚持付全款,但库尔玛却执拗地不为所动,甚至强调如果他不接受他的折扣,他就索性不卖给他。他最后只得接受他的好意,并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从花神区出来,一骑心血来潮,想去战争纪念博物馆看看。博物馆建在市内西北方较偏僻的一处角落,坐落在一大片青葱苍郁的庭园中。庭园左首有一栋简陋的三层建筑,周围用防护栏隔离保护起来,游客必须在导游的陪同下分批进入参观。那是第一届“世界重建与发展讨论会”大会召开的场所,从旧城的地址搬迁过来时,每块砖上都写上编号,排序分类,以方便工作人员照原样复原旧貌。他们到达的时间略晚,游客十分稀少,加之今天有上行节的活动,此刻馆内几乎看不到别的人影。他们在走廊上慢悠悠地踱着步,走廊宽阔而阴暗,散发出一种幽闭而深广的空间中独有的凉丝丝的灰尘味。他们的脚步声回响在四面墙壁中,每一下都清晰可闻,让这空荡荡的寂静通道显得愈发的空旷、愈发的深邃。墙壁高处开着镂空的花窗,阳光从中穿过,被分割成大小不同的光束,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的飘浮弥漫便隐约地显现出来。这些走廊连接着馆内的厅室,廊上安放着装饰性的雕塑,都与战争纪念的主题有关。馆内的展览厅分别是历史背景、战争过程、远征、festum与Fafner及其他武器模型展示和解说等几个部分,都被他们随意略过了。毕竟身为前驾驶员,还是远征军的主力,他们本身就是这出宏大的战争戏剧的亲历者。既非看客,也非无端被卷入其中,而是生来与它根系相连,所有这些就像卡榫似的牢牢固定在他们的骨头里,与血肉咬合得严丝无缝。在接近出口的方向,有一间特殊的展览室,里面陈列着在远征途中找不到身份证明的死者或失踪者的遗物。当初建造博物馆时,纳雷因将军专门提出,必须要安排一个类似的地方。这是为了表明,崭新的人类世界不会抛弃过去,也不会忘记每一个离去的人。室内陈设的都是些平凡至极的普通物件,一些衣服、一些鞋子,许多随身用具,诸如此类的东西。每件物品前都有一张铭牌,写着某某的什么东西,有时还会写上某某拿它干过什么,仿佛它们主人的生平全都被凝铸成这些一块块长方形的铭牌。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人的纪念永远只能是有限的,从某种方面而言,它之于生者的意义,也许远大于其之于死者。就像任何人都无法表达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那样,那些呈现在他们眼中的景象,只由他们的身体切肤地遭受的针扎的刺痛,只响彻在他们耳边的恸哭和嚎叫,只在他们的体内汹涌的冲动……无论多么详实的记载都无法还原它们的本貌。在它面前,文字苍白薄弱,影像萎靡不振,就连他们自己的口述也如同矮子站在巨人面前一般,渺小得如同尘芥。他们自己比这些人要好得多,能留下更多的东西,有更多人回忆和纪念,然而终究也要变成过往中的只身片影。在这单独的展览室里,在这一项项从羁旅途中的日日夜夜中凝结的陈述里,一种未来的历史仿佛在此掀开了一角面纱,昭示着后来者从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光外观察他们的姿势。

 

在展示窗的一处地方,总士停下了脚步。他的面前放着一把小口琴,铭牌上写道“拉夏的口琴。她经常用它吹《欢乐颂》。《欢乐颂》是她已故的母亲教给她的。”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铭牌上的两行小字。这是他捐给博物馆的。他并不熟识口琴的主人,仅与她有一面之缘。拉夏是个5、6岁左右的小女孩,具体年龄他也不知道。他认识她是在到达第23营地预设地前的某个傍晚。队伍在一处干爽的高地上安顿下来。他们很快就将到达旅途的终点,不久就要和达卡基地进行交接,他认为有必要更谨慎地考虑出岛部队的部署,因此与将军、沟口和乔纳森等人商讨之后,几乎一整天都呆在帐篷里,研究路线和防务安排。不知过了多久,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完成了。他终于感到一丝疲惫,于是站起身,向上拉扯着自己的胳膊,以缓解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酸痛。这时,一阵细微而飘忽的口琴声从帐篷外传了进来,吹的是《欢乐颂》的调子。吹奏者似乎不太纯熟,经常不是跑调,就是找不到下一个音。但这却让他的内心猛然一震。他忽然想起他已许久没听过音乐声了。以前在岛上,虽然敌人有时来袭,但总有空闲的时候,他还能经常摆弄他喜欢的CD。但出岛以来,没有敌人的时间他却疲于应付糟糕的气候、恶劣的环境、颠倒的作息时间和不稳定的人群中偶尔爆发的争吵。直到这阵磕磕巴巴、还不时变调的稚嫩的《欢乐颂》响起之前,他几乎要忘记音乐是什么东西。他走出去,帐篷外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在地面上空晃动。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口琴。

 

“刚刚是你吹的口琴吗?”他问。

 

小女孩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小心。”他出声道),但她很快稳住了身体,转过头,看见他,嘴巴咧开了:“啊!你是紫色的哥哥!”她颇兴奋地大喊道。

 

什么鬼?他猜她大约指的是紫色的Mark Nicht,但依然觉得这称呼很好笑。小女孩接着偷偷瞄着他,问:“我吵到你了吗?”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声音也变小了,好像很怕他会发怒的样子,他不禁暗自反省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点儿,吓到了小孩子。“咳,”他假装咳嗽了一声,好掩饰自己的尴尬,“没有。”他说。

 

“啊,那就好,我怕吵到你!”小女孩松了口气,表情也不再紧张了,“大家都很忙的样子,”她说,“我怕吵到大家。紫色的哥哥,你这里可真安静,”她环顾四周,问,“你和一骑哥哥都住这里吗?”

 

为什么一骑是“一骑哥哥”而我是“紫色的”?他腹诽道。不过他接着想到,这也许是因为他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有名字的,我叫皆城总士。”他一本正经地说,为了怕她听不清发音,他刻意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皆城总士,明白吗?”

 
“喔,”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叫拉夏。”

 

总士问:“刚刚是你在吹口琴吗?”

 

“嗯。”拉夏说,她揪着他的衣角问,“好听吗?”

 

“……不错。”他转过脸。

 

“我妈妈总给我哼这个。以后我要吹给她听。”

 

“你妈妈呢?”

 

“去别的地方了。”拉夏低下头,把玩起手中的口琴来,“坐大巴走的,爸爸说妈妈过几年再来看我。她不和我们一起走了吗?”她抬头看着总士,问道。

 

“……啊,”总士没说话。她的母亲很可能丧生在上个月的袭击中,festum偷袭了掉队的车辆,那辆大巴上的人连同守卫的驾驶员,无人生还。可是这样的话他难以启齿。她眨巴着大眼睛瞧着他,眼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崇拜。他不知如何回应她的感情。她的期待是对于她母亲的,而崇拜则是对于他。他们打败Road Runner之后,他时常在许多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惧于他面上的冷淡和不易接近,人们不敢像亲近一骑那样与他交往,但总用一种好奇而敬畏的颤巍巍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而即便是对着一骑的时候,那视线中也是混合着新奇、憧憬和炽热的复杂情绪。人们把他们当作英雄,下意识地注意和追随他们的一举一动,不假思索地相信靠他们能战胜一切敌人。诚然,他是怀着这样的使命和自信出岛的,这不单是他的目标,也必须成为他已经和将要实现的事情。但是,他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个在战争中挣扎的普通人,当然也许不算人,光是保证自己作为人类死去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让他无法再过多地思考如何回应所有人的渴望,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有这样的资格。从前他可以追随和依靠星核的指示,然而自从出岛以来,或者更早一点,从他回岛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感到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他需要靠自己走未来的路。

 

“……我也不知道。”总士回答说。他觉得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欺骗她,似乎不太好;但又不敢告诉她实情。这么小的孩子,她知道什么是死亡吗?他想。

 

“诶,”拉夏看来很失望,她垮着脸,声音拖得长长的,“这样啊。”

 

“嗯。”总士说。他向来不善与人打交道,看见一个小孩子如此沮丧,他不由暗暗懊悔,同时又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在沟通方面的经验不足。他边想着改天看几本教授与人交流、尤其是与小孩子交流的书,一边想着赶快转移话题,让她不再想这事。“你知道你吹的是什么曲子吗?”他想了半天,最后生硬地问。

 

“知道,”拉夏说,“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总士很惊奇,还有些欣喜。“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拉夏老老实实说,“我妈妈告诉我的。他还活着吗?我还能见到他吗?”

 

“不能,贝多芬是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的人。”他严肃地说,“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拉夏张大嘴,叫道:“哇!这么久!真厉害!”

 

“严格来说,你吹的是他的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主题,”他想了想,向她解说道,“实际上名字来源于席勒的诗歌,有两个版本,贝多芬为之谱曲的是第二个……”他本想接着讲述第九的背景,但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改口道,“简单的说,就是它是有人唱的,有歌词。”

 

“真的?”拉夏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会唱吗?”

 

“呃,”唱歌是他的死穴,他板着脸说,“不会。”但接着补充道,“不过我记得歌词。”

 

“喔,”拉夏又点了点头,问道,“那歌词是什么样的?”

 

他在脑中回想了一下诗句,“咳,好吧,”他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背诵道,“欢乐啊,群神的美丽的火花/来自极乐世界的姑娘/天仙啊,我们意气风发/走进你的神圣的殿堂……”他的声音在高地傍晚的凉风中传开了。这是他在小学的时候看的诗歌,他记忆力向来很好,几年前看过一遍,至今都还能清楚地背出来。他记得那合唱的乐章在初听之时给他带来的感动,深深地激荡着他那已经知晓了一些,然而又有许多尚未明白的心灵,他还未在脑中接受它的音符,就已经被它的洪流冲刷着带入了一片光明的世界,它崇高而伟岸,辉煌而雄壮,连太阳在其中也要黯然失色。18世纪最天才的人们这样相信着未来,无论他们自身有多悲苦,但总在摹绘并真心期待着一个欢乐、灿烂、强健而意气风发的人类世界。但他们活在只有人类的时代,那时,包括那之前与那之后的许多时代,人就是他们所处的世界的边际,所有的设想、纷争、思辨都围绕着人类,人们从来没想过在他们之外还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异界存在物,穷尽人类的文明也无法理解它们,甚至‘文明’这个词对它们而言也毫无意义。在父亲告诉他真相前,他也无法想象。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世界,这样一群存在,不理解贝多芬、不理解音乐,不理解伟大的文学和艺术;那时候一想到这点,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和厌恶,总让他在独处时禁不住发出切齿的呻吟。换言之,它们不知生,不知死,不知爱,不知恨,不知恐惧,不知人类自以为天经地义的一切。那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东西啊!除了可怖的虚空,它还能剩下什么啊!它甚至都没有“不知”这个概念!

 

拉夏指着前方喊道:“一骑哥哥!”她的叫声打断了他的念诗。

 

“拉夏?”一骑听到她的喊声,一路小跑过来,到他们跟前停下,“你在这里啊?你爸爸和你哥哥都在找你呢!快回去吧!”

 

“知道啦!”拉夏说,她从石头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总士见他热得连领结都没松开了,便问:“你去哪了?这么热?”

 

“刚帮炊事班搬了些东西。”

 

“注意休息。”

 

一骑随口说:“知道。”

 

拉夏往前跑了几步,突然回过头,也许她想到她还没同他们说“再见”。她用力蹦起来,拼命朝他们招手,好像怕他们看不见似的。“再见,一骑哥哥,”她大声道,“还有紫色的哥哥。下次我再来听你念诗!”她又蹦了两下,在暮色中离开了。

 

结果最后她还是叫他“紫色的”,总士有些不大高兴地想。他想再见到她一定要叫她正经地称呼他名字,还想下次就不给她念诗了,但他可以教她吹《小星星》。

 

他后来没有再见到拉夏。他们在第23营地的预设地遭到了人类军的攻击,被迫重新踏上远征的旅途。拉夏的父亲无法再忍受这种腹背受敌的奔波生活,他开枪打死了他的一对儿女,然后在帐篷里自杀了。

 

 

 

在博物馆的出口外,有一片无名阵亡将士公墓。当一骑和总士走到出口时,天色已经微暗,阳光朦胧地照着青灰色的石碑。起风了,和暖的微风掺杂着将入夜的凉意,将墓地边上森森的松柏吹得簌簌作响。松柏的青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浓而苍凉。墓碑上全都没有名字,但前面几乎都放着或大或小的花束,有大捧的白菊花,也有的只是几朵小花。他们在墓园里走了一圈,碑前的花朵都很新鲜,看得出时常有人前来祭奠。在墓园后面,他们看见了一位矮小枯瘦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黑裙,黑色的袍子,黑头巾披到肩上,全身都像包裹在一片漆黑之中。她弯腰驼背,身材佝偻,从方形的石块中蹒跚地走出来,就像从墓碑间缓慢地挪动出一座齐高的黑色小山顶,接着又隐入其中,又出现,又隐没。她的怀中抱着厚厚一沓纸张,她在每座墓碑都放了一张,当他们看见她时,她刚放完最后两排。大约因为年老,她的行动很是迟缓,每走几步就要停下休息一会儿。一骑怜悯心大起,他与总士快步走向她,想要帮她的忙。这时,老妇人跌了一跤,怀中的纸张散落一地。他们赶忙跑上去,将她从地上扶起。一骑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随手翻了过来。一段黑色的粗体字映入他的眼中:“敌人在你们之中!要杀死你们的敌人,用刀砍、用剑刺,用斧头劈裂,用铁锤敲碎,用烈火焚烧,用滚汤烹煮!勿被蒙骗,勿被欺罔,不可软弱,不可动摇。否则愿灾祸将临到你们头上,死亡撕咬你们的脚趾!它们天空中来,你们像尘土被它碾碎。”这一段下面是几个大字词汇,写着D岛、纳雷因将军和一些著名接触派代表的名字,以及岛上出名人物的名字,包括他们俩,每个词汇上都用触目惊心的鲜红颜色划了个大叉。

 

一骑的手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纸,不敢相信这薄薄的纸张上喷涌而出的庞大的恨意和恶毒。“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抖,他将那张攥成一团,重重地扔在地上,总士拉了他一把,但他已大声质问道,“这是你写的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缓慢地抬起头,像是要看清他是谁那样瞧着他,接着阴恻恻地笑起来,“星核就是敌人!接受这种东西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留着他们只会有祸害、灾难!”她指着身旁墓碑,凶狠地说,“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你想要亵渎他们的死亡吗?”

 

一骑拔高了声调:“你才在亵渎这些人的死!你怎么敢把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什么事在战斗啊?”

 

“接受这种东西的世界才是亵渎!”

 

“你想要杀死所有人吗!”一骑大喊。

 

老人却没有回答,她沉默着,猛地抬起头,露出一种恐怖的眼神。她的眼珠子向前凸出,眼白泛着浑噩的黄色,就像雨季爆发时泥泞的洪水,它席卷了山间滚滚的泥沙,搅拌出昏浊而肮脏的黄。他本以为会在她眼中看见一种狂信者的炽热,但他没有。那对外凸的眼珠子里是一片空茫的黑沉,只有全然的死寂,那是一双枯朽、干涸、迟钝的眼睛,看不见任何生的光彩和丰盈,甚至比这片坟墓还要寂灭,还要接近死的虚无和污浊。坟邛上还长满了青草,石碑前也摇曳着青色和白色的野花,然而她的生命却已变成了一滩腐臭的烂泥,咕咚咕咚地冒出有毒的泡沫。他感到一阵想要呕吐的恶心,强烈的寒意从脚底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夏天如此炎热,但他却冷得牙齿打战。这个神神鬼鬼的老女人简直比Azazel型还要可怕些。突然,她抓紧了他的手腕。她的手骨瘦如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露出来,指关节棱峥突出,已扭曲得变形。她明明只是个风烛残年的虚弱老人,他则年轻力壮,但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只刚硬的手像铁钳那样牢牢钳制着他的手腕,让他挣脱不得。“你也是他们的一伙吗?”她死死地逼视着他,阴冷的目光仿佛看穿了他脸上的伪装,“你也要来杀死我们吗?你要来杀死我吗!”她捧着脸,一屁股坐到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叫声如此惨烈,尖细而极具穿透力,像跟长长的针刺那样在他们的耳膜上扎了一个极微小的孔,阴魂不散地盘旋在墓地上空。

 

几个人从墓园门口匆匆地跑了过来,领头的很是眼熟,一骑想起那是他们进博物馆前同他们问好的保安大叔。“真是不好意思,”他来到他们跟前,还没喘气,先不住道歉,“让你们碰见这种事,太不好意思了……”他转身指挥另外几个人地把那个黑衣服的老妇人架起来,又推又扶地把她夹在中间拖走。老人喋喋不休地咒骂着,诅咒所有把她带走的人、不理解她的人、不听她劝告的人,辱骂可耻地向敌人屈服的人类和新联合国政府,斥责敌人灭绝人类的阴谋,她的口中不断往外蹦出狠毒的字词,“你们迟早要遭报应!时间会证明我的正确,哪怕我进了棺材我也会爬出来看这个世界的末日,看你们怎么死,怎么灭亡……”

 

“老妈妈,你就消停点,饶了我们吧,”保安大叔半哄劝、半威胁地说,“你还想再坐一次牢吗……”他吩咐下属尽快带她离开,然后又转身他们说,“真是太抱歉了,都是我们监管不力,一不留神就把她放进来。”

 

总士询问这位老妇人是什么人。保安大叔只说,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第三医院的患者(第三医院是精神病院)。她是博物馆的常客,最喜欢在墓园里发放她的宣传单,因为发表极端言论,曾被举报抓进牢里,但她的年纪太大,且患有精神病,很快就放了出来,交由第三医院看管治疗。最近不知怎么从医院里又溜回来了。她以前到处逢人就谈她的儿子,说她儿子在南非战区当驾驶员,死在第二次北极作战中,“但我听我在警察局的朋友说,”保安大叔说,“他们调查过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们帮着保安将那些满是负面信息的废纸都收拾捡起来,之后一同往墓园外走去,一骑低着头,沉默不语。那老妇人的眼睛仿佛还在紧跟在他脑后,让他浑身难受,“为什么……”保安说完话,他忍不住说道,“好不容易和平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这样想?现在的和平不是最重要的吗?”

 

保安停下脚步。“我的儿子也在南非当驾驶员,”他悠悠地说,“死的时候只有14岁。他是我的宝贝……唯一的、最重要的宝贝,”他平视着前方,好长时间才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能在这里、这样说话和生活,也许再过几年,我就会变成那样也不一定……”

 

他们走到了墓地边上,保安谢过他们的帮忙,又再次表达歉意,随后离开了墓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松树和柏树之中。沉沉的暮霭此时正压在树林冷翠的枝梢上,几只鸟从空中飞过,夜晚就要降临了。

 

tbc

生日快乐 my captain!

【一总】重返斯利那加(2)

战后全员存活设定,基本等于半架空

 

cp:一总

 

食用警告:

 

1、ooc!ooc!ooc!(重要的事说三遍)

 

2、大量私货!各种漏洞和bug!

 

3、文笔渣还有一堆错别字_(:зゝ∠)_

 

 

 

2.

 

纳雷因将军六十来岁,头发大半花白,刚毅的褐色方脸经常被一圈茂密鬈曲的胡髭给遮蔽着。两道粗壮的浓眉常常纠结在一起,一条狰狞的旧疤从眉毛攀爬至嘴角,2150年在夏威夷基地指挥部时,爆炸的强冲击波和高速气流炸开了玻璃门,飞溅的碎片划伤了他半边脸颊。基地失守后,他率领残存的军队和难民转移至斯利那加,并于一年之后领导了那趟堪称改变世界命运的、有史以来最雄伟也最凶险的远征。因为功勋卓越,他在战后被推选为新联合国首任秘书长。纳雷因在战时就是人类军中接触派的代表,主张借助星核寻找胜利的希望;在任职期间,他更是将这点全面贯彻到他的施政方针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对星核研究的大力支持。在每年由新联合国主持召开的“世界重建与发展讨论会”大会上,星核技术开发会议被赋予了极重要的意义和地位,它独立召开,不隶属于任一委员会,直接对大会负责。借助星核技术的应用推广,世界确实在有条不紊地恢复生机,城市迅速发展,战前的各行各业也重新开始焕发活力,今年的各项数据显示,总体而言,世界已初步恢复到上世纪最繁荣时期的水平。他在民众间声望极高,不过,反对者数目也不小。他们讥笑他那“天真幼稚的理想主义发烧症”,批评他“被眼前的利益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在与那些金闪闪的四脚蛤蟆、人身马腿怪的交流道路上一去不返。”纳雷因对此从来不予理会,令他稍有在意的是另一股涌动的暗流。有一些人(大部分经历过战前的世界)质疑他在权力的行使上有所图谋和隐瞒,抨击他在某些事务方面过于独断专横(他这两年也常常因此遭受诟病),从而似乎昭示出他个人的某种野心。在最近有关Fafner退役问题的讨论上,这股逐渐壮大的暗流变得公开而显明,他们不无道理地担忧驾驶员制度的取消对人类军建制的影响,这可能会使得原本就不大平衡的权力变得更为偏向一端,从而破坏人类过去累积数百年才达到的文明。

 

此刻,他正整整齐齐地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一动不动地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虽然就任之后,他都穿西装出席各种场合,但私底下却偏爱他的军服,仿佛那粗糙的布料不碰着皮肤就令他浑身不自在。这身军服跟随他多年,袖口已微微磨损,鲜红的领章已经褪色,但照样那么笔挺整洁,不失堂堂的威仪。他注视着窗外。他的别墅位于斯利那加郊区的一座小山上,从这一面望去,市区夜晚的灯火如同密密麻麻的星点,在山脚下交织闪耀,铺成一条发光的河流。他的心里涌现出由衷的自豪与幸福,同时,一种使命感也盘踞着他的心头。他提醒自己谨记那些战争的日子,不可因和平而止步不前。这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转过身,虬髯满面的脸立刻咧开了:“真是贵客呀!”他大步迎上来,连声说,“欢迎,欢迎!”

 

总士和一骑谦虚地表示了回应,随后致以同样诚挚的问候。将军兴致高昂,他分别同他们握手,像朋友那样亲切地搂着他们的肩膀,并邀请他们在餐桌边坐下,同时一面吩咐佣人端上菜肴。餐桌呈长方形,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落座之后,他举起酒杯,向他们致意:“为了重逢!”他高声道。

 

除了在电视上,他们已有差不多5年没有见过他。最后一次是在授勋仪式之后,他以私人身份来到机场为他们送别。他先是再次感谢小岛外派部队全体人员的战斗和努力,接着同沟口交谈了几句,在上飞机前,他叫住了他们俩:“我真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谢意。”他说。一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嗯,您已经说过……”“这不一样,”将军摇摇头,打断了他,“这一次是我自己的,仅仅代表我个人,”他看着他们的眼睛说,“我为我个人谢谢你们的付出。”

 

晚餐在一片轻微而窸窣的刀叉碰撞声进行着,将军切开一块烤鸡,送进嘴里细细咀嚼,“我不知道这是否符合你们的口味,”他说,“但也许可以尝试一下这里的特色。我记得,真壁君的厨艺很好?”

 

“哪里,”一骑连忙说,“就是过得去而已。”

 

“你太谦虚了。”将军开怀大笑,“我吃过,味道很好。你一直在你们那儿的咖啡馆?”他问。

 

“啊……是的。”

 

将军“噢”了一声,转而问道:“你的父亲,真壁史彦,你们都还好吗?”

 

“家父一切安好,”一骑恭敬地回答,“谢谢您的关心。他也托我转达对您的问候。”

 

“那样我就放心了。”将军很高兴地点点头,又问,“你们的‘核心’呢?艾米丽告诉我,你们的‘核心’目前也像人类一样在成长。”他在战后收养了这个了不起的小女孩。她经常同美羽联系,他有时也因此能知道一些岛上的情形。

 

总士说:“应该说,‘核心’已经完全等同于人类,在festum离开的当今,我认为甚至不存在‘核心’的说法。”

 

“嗯,没错。”将军赞许地说,又说道,“这个世界能如此迅速地恢复,都是多亏了你们的研究。没有星核,这一点是不可想象的。”

 

“您过奖了。”

 

“人类以前从未长时间地、可控地接触过星核,仅仅5年便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将军赞叹道,“星核出现之前简直不可想象。不过,皆城君,我想请教你一下。按照当前的发展,完全实现Fafner部队自动化,还需要多长时间?”

 

“理论上可以立刻实现。”总士回答,他不动声色地切着餐盘中的烤肉,“但龙宫岛研究所并不属于军方,具体的问题我也不清楚。”

 

将军笑道:“用不着太紧张!这只是一次私人谈话。不过,”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严肃起来,“我想你一定有所耳闻,而我也并不打算隐瞒。我希望这次会议能通过Fafner部队退役的提案——”

 

“诶?”一骑发出一声惊讶的疑问。随后,他像是感觉出自己的失礼,赶紧道,“抱歉——”他犹疑了一下,还是问,“真的要退役吗?”

 

“没错。”

 

“这样……”一骑用悄不可闻的声音说。

 

“是时候让最后一批现役驾驶员退役了,”将军坚决地说,“这批驾驶员最大的也才二十来岁,年纪小的甚至可能刚成年,其中很多人14、5岁就开始驾驶Fafner。继续维持这种不合理的制度没有意义,人类不能总徘徊在过去的阴影中。”他的说法是支持方的主流观点之一,实际上,在民间也处于上风。起初,保持原状的意见是大多数,刚从常年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中解放的人们仍心怀疑虑,终日担忧那些金色的异类有一天重返地球。战时状态延续了大半年,终于在第一次讨论会时宣告结束。不过,5年的和平生活之后,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呼吁废除不人道的驾驶员制度。几十年前人类世界关于战争、正义、人伦、道德的理念逐渐复苏并壮大。让未成年人参军、同化现象对身体的破坏……均遭到了谴责,除此之外,战争中人体实验与人为操作遗传基因引发的伦理问题也争议不断(其实,这也是去年第三委员会的议题。最终通过的决议决定,全面禁止人为改造基因及相关行为)。与此同时,反对方也不乏拥趸。他们人数虽处劣势,但胜在论证严谨,攻击一针见血,在论战中也拥有不可小觑的优势。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在骤然放弃人类现有的最强武器之后,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外星生物袭击地球。也有人从未放弃反攻festum的伟业,因而将此举视为懦夫之所为。另一部分人则趁机借此重新提出对星核技术的质疑,他们认为,与festum的星核共存必定是一个伪命题,而世界对此的依赖终有一天会毁灭人类的纯洁性,纳雷因将成为这桩罪孽的始作俑者。

 

总士冷静地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将军同意道:“对,万兹的支持者也不在少数……”万兹将军在战争的最后关头以谋杀、危害人类、泄露机密等罪名逮捕处置了前联合国秘书长盖洛普,并与纳雷因达成了合作协议。他与纳雷因惺惺相惜,对他高尚的人格和卓越的才能总是赞赏有加,但尽管如此,他俩在政见上却很少有统一的时候。“我认为我遵循着正确的方向,”将军说,“但想要因此推行我的决定,依然很棘手——你们两个,曾经的救世主型Fafner驾驶员,你们有什么看法?”

 

一骑叹了口气,说:“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啊。”

 

“你们岛上呢?”

 

“岛会选择它认为正确的道路,”总士说,“而且,我想这个问题沟口代表更有发言权。”

 

“嗯,对。”将军缓缓地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又像是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他长长地沉吟着,一段时间后,他开口说,“事实上,”他将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在眼睛前,“我一直有一个打算。今年春天我同你的父亲提过,”他看向一骑,对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我希望在下一个任期推行地球联邦的计划。”

 

总士微微吃惊:“这么快?”

 

“很惊讶?”将军笑道,“其实,我更希望它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共同体,而不是松散的组织。想想看,皆城君。现在这个世界,它离完整的、联合的、统一的共同体还很遥远吗?是不是只差一步而已?地区划分取代了国别,全世界都使用着同一种货币、法律、制度,国家的界限不是正在变得模糊不清吗?festum是我们历史上最大的浩劫,但是,也可能成为一种契机,一种飞跃的契机。”他稍微加快了语速,“人类的思想上迄今最宏伟的构想——一个属于全人类的世界性国家,而这仅仅只是第一步,一种改变将要到来,并且正在发生……”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中颇含深意。从那张饱经沧桑而不怒自威的脸上——虽然它看来如此平静,仿佛丝毫不受他话语意义中所蕴含的激情所干扰——他能感觉得出他每道突起的皱纹潜藏着强烈的热忱,“在这件事上,万兹和我都是同样想法,我们只在别的方面有分歧,这也是我为什么有求于你们两人,”他说,“真壁君、皆城君,我希望得到你们的公开支持。”

 

“我们?”一骑诧异地道,“为什么?”

 

“想要获得拯救人类的英雄、两位一体的救世主的支持,”将军大笑起来,“这不是很正常吗?你们的声望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助力!人类军中你们的崇拜者可不少啊!”

 

“啊,不,”一骑小声说,“我想,并不是这样。”

 

将军的脸上仍保持着笑意,他用一种诗朗诵般的声调说道:“高贵之人之所以永远值得人崇敬,就在于他们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是永远保持纯净、坚硬的品性和质地,”他微笑着说,“永远具有内省的气质、谦逊和虔敬的美德。他们在荣耀的光环前表现得越是怀疑、退缩、止步不前,就越发成其高贵。而这样的人正坐在我面前。”他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将手背在身后,背对着他们说道,“战争已经远去,但我们的时代依然需要英雄。有时我会产生这样的思考——真壁君,你认为,和平是什么?”他问,但并没有打算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说,“我的话可能会被斥为久处和平中的人奢侈而冒犯的牢骚,而且,若是以前,我也决计想不到今天的发言。曾经,我们身处战争之中而无暇顾及生活。每一段短暂的闲暇都显得弥足珍贵,在那样的瞬间,每一朵花、每一次风的呼吸、每一刻的天空,最琐碎的日常都具有丰富而充盈的意义。战争结束后,我们怀着感恩生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幸福,这时每一天都显得多么不一样,每一天都让我们感到生活的生命。但久而久之,我们开始觉得这些司空见惯,日常变得死气沉沉,无聊的琐屑占据了我们的世界。”他看着漆黑的夜色,沉声说“人类是健忘的,痛苦曾使我们最大地扩展心灵的触角,但不久之后,战争将被忘却——即使是如此可怕而持久的一场战争。几十年后,纪念仅仅成为徒有表象的仪式,这个时代的人类的死亡、希望、绝望都会被抛诸脑后,削减为下一代人的谈资……总之,和平意味着平庸,意味着一种静止的、重复的、凝滞不动的生活。”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我并不要求每个人都寻求所谓的‘伟大’或是‘高贵’,不,这不正确,而且极端错误。但是,需要保留某些东西——我经历过战前的时代,它并不如你们所想的那么可爱——这些东西将使我们的时代与历史上的每一刻都有所差异。festum无疑将是转变的契机。”

 

总士安静地听他发表完长长的言论,“我不认为,”他说,“这样的现在和未来只有负面意义,并且,”他冷淡地道,“恕我直言,确实是只有享受和平的人才说得出的奢侈发言。”

 

将军不以为意,他回到桌旁坐下,笑道,“你说得对!”

 

“事实上,我有一个疑问,”总士说,他小心地在脑海中斟酌字句,“您可能会感到冒犯,但是——您打算以怎样的方式实现您的构想?某些流言,尽管大部分皆是无稽之谈,但令我不由纳闷,这个崭新的共同体,您将如何构成它的……”

 

“你认为,”将军平静地打断了他,他温和地说,“凭你的经验,在经历过那样的战斗、那样的长途跋涉、那样的一切之后,我还会在意这些愚蠢的蝇头小利——也许对别人而言,那是权力的巅峰——但你认为我会执着于这些蝇营狗苟的争斗吗?”

 

“我很抱歉,”总士立刻说,其实他并不这么想,但那不无道理的指控还是令他觉得有必要试探一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抱歉,希望您能原谅。”他自知失言,真诚地说。

 

将军哈哈大笑,“我并不介意你的问题!”

 

“我很抱歉。”总士再次说。

 

将军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需介怀。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沉的神情,“也许你问的不无道理,”他沉思道,“我确实有我的野心。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他不无欣慰地说,“我们处在历史之中,历史正在形成,festum留下的东西,它让我们很可能正走在一条在从前的思想和历史中毫无经验可循的道路上,一条也许最终通往它们的道路。如果它意味着人类的转变,我愿意称之为‘进化’……”

 

“您很乐观,”总士说,“但我却不能抱有如此的乐观。”

 

“是的,我感受到了这点,”将军微笑道,“所以我来邀请你们,作为我们世界里唯二两位从‘那里’回来的人,我请求你们协助、监督。无论如何,一个世界性的共同体已经成为必须考虑的事,‘第一个人’对它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他毫不掩饰自己,“我渴望成为那‘第一个人’,是我,而不是别人。但我并不是什么伟人,我很可能会犯错,我需要帮助——从这个角度看,万兹、我的反对派,他们的存在何其必要啊!来吧,真壁君、皆城君,”他朝他们伸出手,“像我们做过的那样,再去寻找那条崭新的希望之路!”

 

夜色更深了。两位客人早已离开了纳雷因将军的府邸,但他依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下的夜景。一幅广阔的前景正在他的心中展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他脑海中浮现的那一片迷人而神秘的图像,尽管他看得不甚清楚,但却真切地被它所打动了。那是只有他才体验得到、看得到的。他并不知道他的年轻的客人们将会有什么举动,但他此刻感觉到,一束光亮从那深邃的图像中投射下来,正无声无息地映照着他的眼睛。

 

 

 

第二天的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总士流畅地完成了他的报告。之后,在主席的组织下,他们简要地总结了以往五年的成就,拟定了未来一年关于星核研究重点的方针计划,几乎没有争议地迅速通过了决议。回到酒店时,他在门口碰见了沟口。他朝他打招呼“哟!”沟口爽朗地笑道,“我正想找你,首次出席会议如何,皆城代表?”

 

总士点了点头,算作回应:“没什么问题,”他回答道,“今年没有太多突破性的发现,那边怎么样?”

 

“就是那样!”沟口无奈地挥挥手,“其他还好说,一提到Fafner就吵得停不下来。今天下午看来还是这件事,唉!”他指着花园问,“走走?”。他们住的酒店有一个极大的花园,其中种植着一小片松树,松针的清香辛辣而有些刺鼻,弥漫在炎热的空气中,越发浓烈起来。他们走在松林边的那条土路上,沟口问:“一骑跟我说,昨晚纳雷因将军请你们吃饭去了。”

 

“对。”

 

“怎么样?”

 

“他想知道岛上对Fafner是什么态度,还有我们的。”

 

“哦?”沟口很感兴趣,他嘻嘻地笑问,“那你怎么想?”

 

“让Fafner部队退役是合理的做法,”总士说,“首先,理论上,无人机的研发已经足够成熟,随时可以投入使用,不存在武器替代上的安全隐患;其次,同化作用虽然已经可以通过药物治疗得到大幅抑制,但对人体终究有伤害,何况,我们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结晶这种物质,不能确定进一步使用将会造成的影响,在此情况下,不宜再拿驾驶员的生命冒险。而且……”他思考着,说道,“我想大可不必担心festum,它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你这么认为的吗?”

 

“……对,”总士肯定地说,“我这么认为。”

 

“好吧,毕竟你们最有发言权。”沟口说,他用力甩了两下胳膊,再伸了伸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赞叹,“这两年办公室坐多了,我那把老骨头哟……”他抱怨道,“还真怀念以前的生活!我可不想以后都呆在办公室里啊!”

 

“您不是经常没事就在岛上闲逛吗?”总士笑道。

 

“有吗?”沟口干笑道,然后摆出严正地脸孔,“没有的事!总士君,你可不要乱说!”不过,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正经起来,“明年或是后年,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就要离开岛了。”

 

“什么?”总士这下着实吃了一惊,虽然他只是稍微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他问。

 

“去人类军,”沟口说,“你也知道,Fafner部队退役是迟早的事,军队的改组也不可避免。纳雷因希望我担任特种大队的指挥官,毕竟我对新型武器有经验,也熟悉无人机的战斗方式,来自‘D岛’嘛,”他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接着说,“史彦和我也觉得这是比较好的选择——他和你们谈到他的规划了?”

 

“嗯,”总士说,“那么——司令的意见是?”他差点就顺口说出了“爸爸”。

 

“谁知道?”沟口耸耸肩,他带着揶揄的笑意瞟了他一眼,说,“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来到了松树林的尽头,于是转而往回走。“他大概更希望让龙宫岛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研究所吧,独立于其他的研究性组织。”

 

“看来和联合国的意见不太一样啊。”总士轻声说。

 

“没错!”沟口说,“他们似乎打算将全球的星核研究都集中到岛上。过两年所里就要讨论这个问题了,我对星核研究插不上什么话,研究员,你有什么看法?”

 

“……”总士沉吟道,“如果是前者,那么必然要放弃很多专利,”他说,“比如无人机的前期开发——当然,现已转交至军方的研究所,但其核心理论还是基于对Mark-Drei及其结晶的研究。很可能的是,未来的龙宫岛研究所会更注重纯理论性质的形而上研究;如果是后者,”他想了想,说,“岛上的现状很快就会改变,领导层需要重组,居住区大概也要扩建,甚至可能需要一些无关的岛民搬迁出去……诸如此类的事。越来越多的人会来到小岛,同时,也有很多人会离开……”

 

“现在也是啊,偶像和西尾家的小子闯荡世界去了吧?”沟口笑道,“啊,对了,还有小姑娘!她还给一骑君写信吗?”他问。

 

“写。”总士说,“有时候很频繁,有时候几个月一封。”

 

“小姑娘也给我寄些东西。”沟口说,随后感慨道,“小鬼头都到了出去的年纪了啊……”他表情复杂地说,“想不到我也要离开了,啧。”

 

离开,他想,每年都有人离开。十几年、几十年呆在岛上的人,在和平之后,终于也得以选择改变。他们怀揣着满肚子的问号踏入外面的世界,眼睛闪烁着跃动不已的新奇的光芒。岛不再是唯一的乐园,而外面也不再如同地狱那样荒芜死寂,虽然残破,但到处生机蓬勃。一些人战争刚结束便出发,另一些则在几年之后,终于按捺不住蹦跳的心情,也搭乘上每天清晨起航的船只或飞机。他们之中有的只是出去转一圈,不久之后便回来;但有的也决定在外面安家立业。广登和晖是最早去往外面的世界的人。广登嚷嚷着他终于等来了成为世界级偶像的机会,而晖,尽管他没有一刻不在埋怨在外奔波的辛苦劳累,但最后仍和他一起离开了小岛(他以广登的经纪人自居)。广登现在早已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偶像,这令他们高兴之余,也多少有些不可思议。他的粉丝涵盖范围极广,有老有小,他们说他的歌声给生活带去了希望和快乐。他在战后第一年发表了自己的首张出道专辑,虽然岛上几乎没有人不吐槽过他唱歌的先天不足,但专辑发售当天,依然出现了全岛人手一张的盛况。他给他的专辑命名为《我的和平》。

 

远见是过了一年才离开小岛的,在他们结婚之后。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裹,里面放着一些常用衣物、一把枪、一只旧相机和两张照片。一张是他们刚当上驾驶员的时候,另一张则照于战后。在一个明媚的下午,三代驾驶员集中在老地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穿Alvis的制服。她要当一名独立记者,远见医生和弓子小姐为此劝说过很多次,也拜托他们俩帮忙,但她显然已下定决心。“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临走前,她坐在乐园的桌前,脸上是她惯常的那种甜美而微带羞赧的神情,“瞧瞧每个地方的人在干什么、怎么生活的,我想把这些传达给世界,”她举起手中的相机晃晃,笑着说,“也会传达给一骑君喔!一骑君呢,一骑君想做什么?”

 

她坚持给一骑写信。虽然电话、网络都已相当发达,她同家里联系时也并不吝于使用,但不知为何,就是固执地与一骑只用书信往来。他俩的信件他大都看过,她第一封信的开头就说:“问皆城君好,反正都是写给你们的。”信件内容天南地北,大多是各地有趣的见闻、独特的人情风景、她自己做的事或令她开心的事,但鲜少提到她碰到的困难。只有一次,那时她在南非,采访如今称为“归巢者”的一批人,她写道:“……街上乱成一片,人群扭打起来,我的相机差点被撞掉在地上。幸好工地警局的警察保护了我。我到的时候情况已很混乱,本来应该禁止进入,但封锁工地的探长是以前远征军的士兵,他认得我……我认识领头的那个绿衣服老人,在静坐第二天时采访过他。他自称是本地人,战前出生,今年71岁,儿子、儿媳和孙子都已去世,还有一个小他3岁的兄弟,在战争中失散了,不知是死是活。他想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回到从小居住的地方找他的消息。他说现在闹事的人多半都有着类似的理由,但他们战时不属于南非战区,也没法提供居住证明。今天不知如何发生了冲突,情况很混乱,我想肯定有人会受伤……我很不明白,明明和平已经到来了,为什么大家不好好珍惜,为什么还要有暴力……”一骑很着急,他甚至恨不得坐明天的班机出去把她拉回来,但远见大约早已料到了这一点,她在信的结尾表示:“我知道一骑君一定想劝我回家,不准来找我!我还有一个采访没完成,明天就要出发了,谢谢你,一骑君。”一骑只好作罢,他在回信里还是絮絮叨叨地劝说了一大通,而他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几个字:“不要太逼迫自己——皆城总士。”

 

他们回到酒店,向各自的房间走去,分别前,沟口问道:“你下午还有会议?”

 

“应该没有。”

 

“啧,”沟口的脸耷拉下来,“我却还得继续去听老家伙们吵架,”他完全没把自己归到“老家伙”里,“不过,既然这样,和一骑去城里逛逛怎么样?”他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对他说“怎么说也是以前来过的城市啊。”说完,他随便地挥了一下手,自己回了房间。

 

总士下午出并不想门,他打算泡杯咖啡,看一会儿书,不过等一骑打开房门时,他又觉得他好像也不那么想看书了。“一骑,”他问,“你想出去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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